血光撕裂了断魂峡浓稠的雾气。
杨玄机这一下是真拼了命。他燃烧了整整二十年的寿元,连带着那颗本就不怎么稳固的金丹,也被他硬生生逼出了一口本源紫气。
“快,再快一点!”
他在心里疯狂地嘶吼。
出口就在眼前。
只要逃出这断魂峡,只要回到郡城,凭着郡守府的防御大阵和杨家的求救秘符,他就能活。
三十丈。
十丈。
三丈!
眼看着那峡谷外的月光已经洒在了脸上,杨玄机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,终于浮现出了一抹狂喜。
然而。
崖顶之上,顾清辞那修长的手指,轻轻将一枚黑色的棋子,摁在了阵图的“休门”之上。
“落子,无悔。”顾清辞眼帘微垂,声音冷酷。
“嗡——”
就在杨玄机即将冲出峡谷的刹那。
他前方的虚空,突然像是一面平静的湖水被人扔进了一颗巨石,剧烈地荡漾起来。
没有金石交鸣,也没有剑气纵横。
只有一股子……重!
重到令人发指的重!
“哗啦啦——”
一股漆黑如墨,粘稠得如同水银一般的水浪,毫无征兆地凭空涌现,化作一堵厚达三丈的黑色水墙,死死地堵在了峡谷的出口。
那是……通天河的水脉精华。
在【北方玄武】阵眼的调动下,被硬生生搬到了这断魂峡的出口。
“砰——!!!”
杨玄机化作的血光,以一种骇人的速度,一头撞在了那面黑色水墙上。
水,至柔,亦至刚。
这一撞,没有撞碎水墙,反而像是撞在了一座绵延千里的太古神山上。
巨大的反震之力,顺着血光瞬间倒灌回杨玄机的四肢百骸。
“噗——哇!”
血光当场炸散。
杨玄机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被拍飞的苍蝇,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,倒飞了回去。
人在半空,鲜血狂喷,里面甚至夹杂着破碎的内脏碎块。
他那一身华贵的紫金麒麟袍,早已碎成了布条,浑身骨骼不知道断了多少根。
“咚!”
他重重地砸在岩石上,砸出了一个深坑,溅起漫天尘土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杨玄机瘫在坑底,大口大口地往外呕着血,那一双往日里算计天下的丹凤眼中,此刻只剩下了绝望。
“水脉借法……移山倒海……”
“这等夺天地造化的大阵……他西山怎么可能布得出来?!”
这绝不是一个草台班子能弄出来的阵法,这分明是那些传承千年的顶级大派,用来镇压宗门底蕴的护山大阵啊。
而在峡谷深处。
杀戮,已经接近了尾声。
那铺天盖地的庚金剑气,就像是死神的镰刀,无情地收割着生命。
“杨玄机,你个狗贼,你不得好死啊!!!”
狂风中,传来了赵铁手凄厉到极点的惨嚎。
这位名震一县的铁掌帮帮主,此刻哪还有半点威风?
他那一双引以为傲,号称刀枪不入的“精钢铁掌”,在那源源不断的兵煞剑气绞杀下,已经只剩下了森森白骨。
皮肉被削尽,筋脉被寸断。
“我好恨,我好恨啊!”
旁边,流云宗主更惨。
他引以为傲的剑道,在这纯粹的【白虎杀阵】面前,就像是孩童挥舞着木棍,可笑至极。
他的护体真气早就碎了,身上被割出了几百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整个人变成了一个血葫芦。
“杨玄机……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……”
流云宗主发出最后一声诅咒,随后被一道粗如水桶的银色剑芒,直接从头劈到了脚。
“噗嗤。”
一分为二,神魂俱灭。
赵铁手也没能多撑几息,在失去双臂后,被密集的剑气绞成了一团血雾。
两位玉液圆满的宗主,数百名精锐死士。
短短半柱香的时间。
全军覆没!
这断魂峡,成了名副其实的断魂地。
浓烈的血腥味,混合着庚金煞气,在峡谷内弥漫,令人作呕。
阵法,缓缓平息。
那些狂暴的剑气重新没入地下,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。
“踏、踏、踏……”
一阵平缓的脚步声,从峡谷深处的迷雾中,缓缓传来。
声音不大。
但落在坑底的杨玄机耳中,却像是有一柄重锤,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心脏上。
他艰难地抬起头,用已经被鲜血模糊的视线,死死盯着那迷雾散开的地方。
一个身穿青衫的人影,走了出来。
没有金光万道。
没有神威如狱。
他走得很随意,就像是饭后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的闲人。
那青衫洗得发白,脚下踩着一双普通的千层底布鞋,手里倒提着一把暗金色的三尖两刃刀。
刀尖在岩石上拖行,划出一串火星。
“呲——啦——”
李敢。
他走到深坑边缘,停下脚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坑底那如同一滩烂泥的清平郡守。
那一双眸子,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,不起半点波澜。
“杨大人。”
李敢开口了,声音温润清朗。
“这西山的夜景,好看吗?”
杨玄机浑身剧烈地颤抖着,他死死咬着牙,努力想让自己维持住最后一点世家子弟的尊严。
“李……李敢……”
他一边咳血,一边用漏风的嗓音嘶吼:
“你……你敢杀我?”
“我是朝廷命官……是一郡之守!”
“我爷爷是杨家老祖,是抱丹真仙!”
“你若是杀了我,朝廷的大军,杨家的怒火……一定会把这西山夷为平地,你……你也会被千刀万剐!”
死到临头,他能倚仗的,依旧只有那张腐朽的虎皮。
李敢听着这番威胁,没有生气,反而轻轻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。
“《道藏》有云:天作孽,犹可违;自作孽,不可活。”
“杨玄机,你是个聪明人,却偏偏做了一件最蠢的事。”
李敢将三尖两刃刀往地上一顿。
“咚!”
一圈无形的波纹荡漾开来,震散了周围的血气。
“朝廷,律法?”
“你刚才带人来夜袭我西山的时候,可曾想过朝廷律法?”
“你纵容那妖鱼在烟波荡吃人,祸乱百姓心智的时候,可曾想过自己是朝廷命官?”
李敢的眼神,逐渐变得冰冷。
“这大洪的天,早就漏了。”
“规矩,是强者定的。”
李敢伸出一根手指,指了指脚下的大地。
“在这里,在我的西山。”
“我李敢的刀……”
“就是王法!”
杨玄机看着那双仿佛能看穿他灵魂的眼睛,心中的防线彻底崩溃了。
他知道,眼前这个人是个疯子,是个根本不在乎什么世家、什么朝廷的绝世凶人。
“不……不要杀我。”
杨玄机崩溃地大哭起来,他挣扎着翻过身,竟然在这泥坑里,朝着李敢跪了下去。
“李真君,李将军!”
“我错了,我愿降,我愿把郡守的大印双手奉上。”
“我杨家在清平郡的所有产业,全都归你。”
“只要你留我一条狗命,我愿意给你当狗,我在朝廷里有人脉,我能帮你……”
看着那像狗一样摇尾乞怜的凝丹大修。
李敢的眼中,只有厌恶。
“世家嫡系,不过如此。”
“你的命,太脏,我的西山,不养你这种吃里扒外的恶狗。”
话音落下。
李敢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三尖两刃刀。
那重达六十六万斤的绝世神兵,在他手中轻若无物。十道古朴的山纹在刀身上次第亮起,一股毁天灭地的恐怖气机,瞬间锁定了坑底的杨玄机。
“不!!!”
感觉到那股必死的杀机,杨玄机发出了绝望的嘶吼。
“老祖救我!!!”
他猛地一拍胸口,从心脏处逼出一滴金色的心头血,狠狠地点在了自己眉心。
“嗡!”
刹那间,一股极其恐怖,远超凝丹境极限的威压,从杨玄机的体内轰然爆发。
他的头顶,竟然浮现出一尊模糊的,闭着双眼的白发老者虚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