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华如水,却掩不住这西山之巅的四色神光。
那光罩如同一个倒扣的琉璃海碗,将八百里西山与烟波荡水域,严丝合缝地罩在其中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,只有一种源自天地深处的……“律动”。
“嗡——嗡——”
像极了巨人的心跳。
光罩成型的那一刹那,李敢站在悬崖边缘,那一袭青衫无风自动。他没有用眼睛去看,而是闭上了眼,用那颗【紫金天丹】去“呼吸”。
“呼……”
一吸。
烟波荡八百里水气,化作丝丝缕缕的甘霖,顺着东方青龙的阵眼,绵延而上。
“吸……”
一呼。
西山地底积攒了亿万年的地脉浊气,被南方朱雀的纯阳之火一燎,化作精纯至极的戊土灵机,反哺山川。
太极生两仪,两仪化四象。
《道藏》有云:天一生水,地六成之;地二生火,天七成之。
这四象锁山大阵,不仅仅是个乌龟壳,它是一座活着的“天地烘炉”!
李敢缓缓睁开眼,那一双眸子里,紫金光芒内敛到了极致,返璞归真。
他抬起手。
掌心向上,微微一握。
“聚。”
只听得山间一阵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。
空气中原本浓郁的雾气,竟然在这一握之下,迅速凝结。
滴答。
一滴晶莹剔透,散发着草木清香的水珠,落在了李敢的掌心。
那不是雨。
那是……【灵液】!
灵气浓郁到了极致,化气为水!
“好手段……当真是鬼斧神工。”
站在李敢身后的苏青舟,手里的折扇早就拿不住了,他呆呆地看着那从天而降的蒙蒙细雨。
那是灵雨!
落在干枯的树枝上,枯木逢春,瞬间抽出了绿芽;落在坚硬的岩石上,青苔疯长,开出了细小的白花。
这西山,活了!
“这不是我的手段,是天地的造化。”
李敢转过身,看着身后面色苍白却难掩狂喜的顾清辞。
“清辞,你这阵图,当记首功。”
顾清辞身子一颤,连忙深深一揖,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真君言重了。若无真君山水共主的底蕴,若无那青蛟、老鼋等阵灵镇压,这阵图不过是一张废纸。”
他抬起头,仰望那流转着四色光晕的天穹。
两行热泪,夺眶而出。
五十年的梦魇,五十年的绝望。
在这一刻,终于被这漫天灵雨洗刷得干干净净。
“前世,这大阵缺了玄武和青龙,只是一座死阵。今生,四象归位,生生不息……”
顾清辞在心里狂吼。
“稳了,这第一步的根基,彻彻底底地砸结实了!”
……
山巅之上,是仙家气象,玄之又玄。
而山脚之下,却是热气腾腾,人间烟火。
三千卸甲的郡兵,此刻正呆呆地站在刚刚挖好的水渠边上。
天上飘落的细雨,打在他们沾满泥土的脸上、光着的膀子上。
起初,只觉得微凉。
可紧接着。
“嘶——”
一个满脸大胡子的老兵油子,名叫老邓,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他早年在边关当差,左胸挨过一记毒箭,虽然捡回条命,但经脉受损,每逢阴雨天便如万蚁噬心,痛不欲生,修为也死死卡在了皮关,寸步难进。
可这雨滴落在身上。
就像是有一只温热的小手,轻轻揉开了他胸口郁结了十年的淤血。
“热的……这雨是热的!”
老邓瞪大了眼,猛地扯开胸口的单衣。
只见那道狰狞的黑色箭疤,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,一丝丝黑色的毒血,顺着毛孔被硬生生逼了出来!
“俺的娘咧……”
老邓噗通一声跪在了泥地里,嚎啕大哭。
“不疼了!俺的肺……不疼了啊!”
不光是他。
这三千汉子,常年刀口舔血,谁身上没点暗伤?
此刻,沐浴在这漫天灵雨之中,就仿佛泡在最上等的药浴里。
“砰!”
人群中,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一个年轻的士兵,浑身气血翻涌,皮肤泛起一层红光。
“俺突破了!俺冲开肉关了!”
就像是会传染一样。
“砰砰砰!”
接二连三的气血爆鸣声,在这三千人的队伍里此起彼伏。
这哪里是在做苦力?
这简直就是在洞天福地里闭关吃大药啊!
“都给老子闭嘴!别嚎了!”
韩铁山提着战刀,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。
老将军虽然压着嗓子吼,但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,笑容怎么也藏不住。
他也是受益者。
那灵雨落在身上,让他那枯竭的气血竟然又隐隐有了一丝生机。
“看到了没?”
韩铁山拿刀背敲了敲旁边一块大青石。
“这就是咱们西山的底气!”
“你们这帮兔崽子,在郡府里当兵,一个月几两碎银子,连顿妖兽肉都吃不上。在这里,真君老爷管你们的饭,天地管你们的药!”
“谁要是还觉得委屈,现在就滚出西山!”
全场死寂。
片刻后。
老邓一抹眼泪,从泥水里爬起来,抓起旁边的铁镐,狠狠往地上一砸。
“滚他娘的!”
“谁赶老子走,老子跟谁急!”
“从今往后,老子这条命就卖给西山了!干活!”
“干活!!!”
三千汉子,齐声怒吼。
士气如虹!
什么谢文风,什么清平郡守,全被他们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在这乱世,能让人吃饱饭,能让人变强,能让人活得像个人,那他就是天!
而在不远处,一口支起的大铁锅里。
水煮沸了,翻滚着奶白色的浓汤。
那是一整头从烟波荡运来的初级妖兽“青甲水牛”。
李元松光着膀子,手里拿着个长柄大铁勺,在锅里搅和着,不时撒下一把把粗盐和山里采来的野山椒。
那浓郁的肉香,混合着灵气的清香,飘出二里地去。
“开饭开饭!”
“都排好队,管够!”
李元松大嗓门一嚷,那些刚刚突破、饥肠辘辘的士兵们,眼睛全绿了,呼啦啦排起了长龙。
这,就是西山的烟火气。
神仙高坐云端,凡人脚踏实地。
……
神庙后殿。
李敢静坐于蒲团之上,顾清辞恭敬地立于下首。
“清辞,你这阵法已成,但这只是个壳子。”
李敢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,一面由真炁凝聚的西山微缩水墨图浮现在两人面前。
“阵眼虽稳,但内里的‘经络’还需梳理。”
“真君明鉴。”
顾清辞深鞠一躬,眼中满是钦佩。
“阵分死活。”
“如今四象已定,西山可谓铜墙铁壁。但这灵气若是只聚不散,时间久了,草木成精,妖兽变异,反而会尾大不掉。”
“所以,需立‘灵枢’。”
顾清辞指了指阵图上的几个节点。
“我在后山、猎集、以及通天河渡口,分别留了三十六个生门。”
“真君可将这些生门,与那三十六位得了【草头神种】的道兵相连。”
“以人身为阵眼,人在阵在。他们在哪里操练,哪里就是灵气汇聚的泉眼。”
“同时,这阵法的反哺之力,也能无时无刻不在淬炼他们的体魄。”
李敢闻言,眼中紫金光芒一闪。
妙啊。
以人为阵眼,人阵合一。
这等手段,早已脱离了凡俗的死阵范畴,摸到了“兵阵合一”的门槛。
“好。”
李敢一挥手,散去水墨图。
“此事,你放手去做。”
“缺什么材料,只管去万宝阁支取,老三那里我会打招呼。”
“另外……”
李敢顿了顿,目光深邃地看着顾清辞。
“你说的三十年大劫,我信。”
“但三十年太久,只争朝夕。”
“这清平郡的天,不能总让那些世家大族遮着。西山既然立了规矩,那就得有人守规矩。”
顾清辞心头一凛,知道这是真君要动手清算了。
“真君欲如何?”
“杨玄机。”
李敢嘴里冷冷吐出这三个字。
“此人不死,清平不宁。”
“不过,他毕竟是朝廷命官,直接打上门去,落人口实。”
李敢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那云雾缭绕的四象大阵。
“他不是喜欢借势压人吗?”
“那我就在这西山,摆下一盘大棋,请他入局。”
李敢转过头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
“清辞,以你的阵法造诣。”
“若是将这四象阵的一角生门,故意卖个破绽,引他进来……”
“你能困他多久?”
顾清辞猛地抬起头,那双沧桑的眼眸里,瞬间燃烧起狂热的战意。
瓮中捉鳖!
这是要拿一位凝丹境大修,来祭这四象锁山大阵的初阵!
“若真君舍得几百斤玄铁,再加上一柄入品的法器作饵……”
顾清辞咬了咬牙,一字一顿。
“只要他敢踏入阵中半步。”
“清辞敢立军令状,便是他有通天的手段,也得给我老老实实地……剥层皮下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