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敢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端坐在神坛之上,那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微微垂落。
大殿内很安静,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线香燃烧时“劈啪”的声响。
李敢那双深邃的眸子,借着眉心隐而不发的【天眼】余光,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。
气血虚浮,丹气斑驳。
这身修为,在李敢眼里简直像个漏风的筛子。
但他那神魂的底色里,却透着一种历经了尸山血海、看破了天地崩塌后的沧桑。
还有那一丝微弱却绝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……【时空法则】的涟漪。
“三十年,天塌。”
李敢心中细细咀嚼着这几个字。
作为一尊已经凝聚了【紫金天丹】、身兼山水双神位、甚至能短暂体验【抱丹】之威的怪胎,他对天地气机的感应,早已超越了常人。
这大洪朝的天下,确实在漏风。
从武庙崩塌,气运散落九州开始,这天机就彻底乱了。妖魔复苏,古族出世,也不过是大劫将至的前奏。
但三十年?
李敢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。
真到了那天,自己若是按部就班修这《八九玄功》,再加上这满山的底蕴,谁塌谁的还不一定呢。
“起来吧。”
李敢抬了抬手。
一股柔和的无形气劲,轻描淡写地将顾清辞托了起来。
“既是阵师,便让我看看你的斤两。”
李敢指了指大殿外,那绵延八百里,紫气氤氲的西山。
“这西山,我以山魂为骨,以烟波荡水运为血,更有一尊金身镇压中枢。看似固若金汤,但你刚才说,这只是四象锁山大阵的雏形?”
顾清辞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。
前世,他只能在史书和传说中仰望这位真君。
如今,他却站在对方面前,与其共谋天下大局。
这种参与感,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。
“真君明鉴。”
顾清辞卸下背上那个显得有些笨重的破旧竹笈,从中取出一卷不知用什么妖兽皮硝制而成的古老阵图,小心翼翼地在案几上铺开。
“真君之法,乃是大开大合的神道手段,以力压人,以势镇域。”
“山为阳,水为阴,阴阳交泰,确实能保一方风调雨顺,外敌难侵。”
顾清辞修长的手指,在阵图上轻轻划过,语速逐渐加快,透着一种极其专业的自信。
“但,孤阴不长,独阳不生。”
“这大阵,缺了‘杀伐’的庚金之气,也缺了‘生生不息’的乙木之灵。”
“若是遇到寻常的凝丹大修,自然是一碰就碎。可若是将来遇到那等‘不讲道理’的域外邪魔,或者数尊抱丹老祖联手用道器强攻……”
顾清辞抬起头,直视李敢。
“久守必失。”
“这阵,缺了循环,就像是个没有牙的老虎,只能挨打,不能咬人。”
李敢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李敢身子微微前倾,来了兴致。
“那依你之见,这四象,该如何补全?”
顾清辞的眼睛亮了起来,这是他前世推演了无数个日夜,却苦于没有资源、没有明主去实现的宏愿。
“东方甲乙木,化青龙。”
“我观二公子身边那条青蛟,已生龙气,又通水木之精。若以它为阵灵,辅以烟波荡八百里水脉,再在山中广植灵木,引地气滋养,此为‘生门’,阵法不破,西山生机不绝!”
“西方庚辛金,化白虎。”
“这主杀伐!我见山下有三千甲士正在开山凿石。真君,那些可不是寻常苦力,那是现成的兵煞之源!”
顾清辞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阵图的西方。
“若能在西方埋下绝世凶兵为阵眼,引三千甲士兵煞入阵,再配以西山地底的矿脉,此为‘死门’。入阵者,如坠剑树刀山,万剑穿心!”
“南方丙丁火,化朱雀。”
“这……”
顾清辞迟疑了一下,“原本是最难寻的。这西山地界偏土水,少有极品火属灵物。但我方才上山,见一位老将军气血如火炉,隐隐有千年火灵芝的药韵。若能请他在南方坐镇,日夜以先天火气温养,再借真君您的五脏神火点燃阵枢,此为‘变门’,可焚尽一切阴邪!”
“北方壬癸水,化玄武。”
顾清辞笑了起来。
“这便不用说了,真君已是山水共主,那通天河底的老鼋前辈,便是这世上最完美的玄武阵灵!有它与这山魂相融,此为‘休门’,稳如泰山,万法不破!”
“四象归位,生、死、变、休。”
“到那时,这西山便不再是一座山。”
顾清辞猛地攥紧拳头,声音掷地有声。
“而是一方……真正的【大千世界】!”
“自成一界,不受天道约束!”
大殿内,再次安静下来。
只有顾清辞那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在回荡。
李敢静静地看着那张阵图,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。
“笃……笃……笃……”
这青年的阵法造诣,何止是高?
这简直就是站在了这方天地的最顶端,在用一种俯瞰的视角在下棋。
甚至,他连自己手底下的资源、人物,都算得清清楚楚。那青蛟、老鼋、三千郡兵、吞了火灵芝的表叔,全被他巧妙地安排进了大阵的节点里。
“好一个四象锁山。”
李敢忽然笑了,笑声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赞赏。
“你这脑子,倒是比我那管账的老三还要好使。”
“这阵,我允了。”
顾清辞闻言,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,身子微微一晃,脸色突然一阵惨白,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他捂着嘴,指缝间竟溢出一丝乌黑的血迹。
重生虽是逆天改命,但那强行跨越时空长河所带来的神魂撕裂,以及这具身体原本就存在的沉疴,早已让他的道基千疮百孔。
他能撑到现在,全凭着一口气。
李敢眉头微皱。
【天眼】悄然流转,紫金神光扫过顾清辞的身体。
“神魂残破,经脉郁结。你这身子骨,就像是四处漏风的破窑洞。”
李敢摇了摇头,语气平淡。
“我李家的首席阵师,若是就这么病恹恹的,走出去岂不是丢了我西山的脸?”
顾清辞苦笑一声。
“让真君见笑了。在下这伤,乃是伤了本源,非寻常草木可医。能撑到布完这大阵,亲眼看着它落成,清辞便死而无憾了。”
“死?”
李敢冷哼一声。
“在我这西山,没有我的点头,阎王爷也带不走你。”
话音未落。
李敢缓缓抬起右手,屈指一弹。
“嗡——”
一缕紫金色的气流,从他指尖飞出。
那不是普通的真炁。
那是……李敢刚刚凝结成型的【紫金天丹】中,提炼出的一丝最本源的丹气!
不仅如此,这缕丹气之外,还包裹着一层乳白色的光晕。
那是这西山神庙中,最为纯粹,不含一丝杂质的万民香火愿力。
“去。”
这缕紫金相间的光芒,如同一只灵动的飞燕,瞬间没入了顾清辞的眉心祖窍。
“轰!”
顾清辞只觉得脑海中一声炸响。
紧接着。
一股浩大、温和、充满了无尽生机与造化的力量,在他那干涸、破损的识海中轰然爆发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顾清辞瞪大了眼睛,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他前世是散修,见过无数大能,也吃过不少所谓的天材地宝。
但在他五十年的记忆里,从未见过如此纯粹、如此霸道的力量!
那紫金丹气就像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刻刀,蛮横地冲开他体内郁结的经脉,将那些陈年旧伤一点点刮去。
而那乳白色的香火愿力,则像是一汪甘泉,温柔地滋润着他那布满裂痕的神魂。
枯木逢春!
肉白骨,生造化!
“咔嚓、咔嚓……”
顾清辞体内传来一阵阵炒豆子般的爆鸣。
他那原本苍白如纸的脸庞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。
原本虚浮的凝丹初期修为,竟然在这股力量的夯实下,迅速变得稳固,甚至隐隐有了向中期突破的迹象。
更重要的是。
他那破碎的神魂,竟然被这股力量强行……缝合了!
“呼……”
一炷香后。
顾清辞缓缓睁开眼。
他吐出一口腥臭无比的黑血,那是体内最后的杂质。
感受着体内那久违的,充沛的力量感,看着自己不再颤抖的双手。
这个经历过末世绝望,见惯了生死离别,哪怕重生归来也未曾掉过一滴眼泪的青年。
此刻,眼眶红了。
前世,他四处求医,受尽冷眼,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大派,连看都不屑看他一眼。
而今生。
他仅仅是献上了一张阵图。
这位真君,便毫不吝啬地赐下了这等足以让天下修士疯狂的本源造化!
“真君……”
顾清辞双膝一软,再次重重地跪了下去。
这一次,不是敬佩,而是……士为知己者死。
“顾清辞这条命,自今日起,便卖给西山了!”
“若违此誓,天诛地灭!”
李敢安坐于神坛之上,受了这一拜。
他端起手边的茶盏,轻轻撇了撇浮沫,神色依旧那般温润如玉。
“我李家,不收死人,只留活人干活。”
“去吧。”
“山下的三千人马,还有苏青舟他们,随你调遣。”
“我只看结果。”
“喏!”
顾清辞重重抱拳,豁然起身。
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,此刻穿在他身上,竟有了几分渊渟岳峙的宗师气象。
转身,大步迈出殿外。
……
大殿外。
阳光正好。
初夏的西山,透着股子让人迷醉的“烟火气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