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平郡城外,连营十里,却是一片死寂。
那连绵的营帐,在晨曦的微光下,显得格外惨淡。
没人埋锅造饭,没人操练喊杀,只有风吹旗幡的猎猎声,像是给这支还没开拔就已败北的大军,唱着挽歌。
中军大帐内,烛火将熄。
谢文风瘫坐在帅椅上,那一身镔铁甲胄,此刻就像是一座囚笼,锁住了他所有的精气神。他双眼布满血丝,死死盯着帐帘。
“哗啦——”
帐帘掀开。
一道清晨的冷风灌了进来,裹挟着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。
谢灵运走了进来。
他衣衫还是那件粗布麻衣,只是肩头沾了些许西山的露水,脚上的布鞋满是泥泞。
但他那一双眸子,却亮得吓人,透着股子书生意气磨砺后的通透。
“怎么样?”
谢文风猛地站起身,动作太急,带翻了桌上的笔洗,墨汁泼了一地,正如他此刻那一塌糊涂的心境。
“他……真君他,杀你不?”
这话问得卑微,问得凄凉。堂堂巡山司指挥使,一郡兵马总管,如今却要问一个“杀不杀”字。
谢灵运看着自家叔父这副模样,心中那点怨气,也散了大半,只剩下几分悲悯。
“叔父,命,保住了。”
谢灵运声音平静。
“呼……”
谢文风长出了一口气,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,跌坐回椅子上,喃喃自语:“保住了就好,保住了就好……那浩然剑呢?我的乾坤袋呢?”
“都收了。”
谢灵运找了张椅子坐下,自顾自地倒了杯冷茶。
“李兄是个讲究人,既然收了礼,这因果便算是了了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谢灵运放下茶杯,目光灼灼地看着谢文风。
“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”
“李兄有话带给你。”
谢文风心头一紧,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:“什……什么话?”
“那三千郡兵,既然来了,就别走了。”
谢灵运一字一顿,复述着李敢的原话。
“西山正在修路开荒,缺人手。”
“让他们留下,干三年苦力。”
“三年后,去留自便。”
轰!
这话一出,谢文风脸色瞬间煞白,嘴唇哆嗦着:“扣……扣押朝廷命官?私吞郡府兵马?这……这是造反啊!他李敢怎么敢……”
“叔父!”
谢灵运猛地提高音量,打断了他的抱怨。
“醒醒吧!”
“造反?”
“李兄如今身兼山水双神位,连城隍都要去拜山,连古族都要送礼。”
“在这清平郡,他的话,就是法!”
“别说是扣你三千人马,就是把你这指挥使也扣下填坑,杨玄机敢放一个屁吗?朝廷敢派大军来剿吗?”
谢灵运站起身,走到帐口,指着外面那死气沉沉的军营。
“这三千弟兄,若是跟着你回去,那就是败军之将,以后在郡府怎么抬头?”
“但若是留在西山……”
谢灵运眼中闪过一丝光芒。
“那是福气。”
“西山如今灵气复苏,遍地是宝。在那儿干活,呼吸的是灵气,吃的是妖兽肉,喝的是灵泉水。”
“三年之后,哪怕是一头猪,也能修成精了。”
“这是李兄给他们的……机缘。”
谢文风愣住了。
他呆呆地看着帐顶,许久,才发出了一声苦涩至极的笑。
“机缘……呵呵,机缘……”
“我谢文风算计了一辈子,到头来,还得靠卖手下人去当苦力,来换这条命。”
他猛地摘下头顶的红缨帅盔,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罢了!”
“传令!”
“全军拔营,卸甲,去……西山!”
三千郡兵,浩浩荡荡。
只是这一次,没了来时的肃杀,多了几分忐忑与迷茫。
他们被勒令卸下了沉重的铁甲,只穿着单衣,兵器也都统一收缴,装车封存。
这不像是一支军队,倒像是一群流放的囚徒。
可当他们真正踏入西山地界的那一刻,所有的怨气,都在那一瞬间……烟消云散。
“吸——”
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兵油子,深吸了一口气,只觉得一股清凉甘冽的气息顺着鼻腔直钻肺腑,浑身的疲惫竟似轻了几分。
“乖乖,这风……咋是甜的?”
“你看那树,那槐树都快成精了吧,叶子绿得冒油光!”
“还有那田里的稻子,这还没到收成时候呢,穗子都快把杆压弯了!”
士兵们交头接耳,眼里的惊恐变成了好奇,最后变成了震惊。
这哪里是什么魔窟?
这分明就是传说中的……世外桃源啊!
西山口。
韩铁山早已等候多时。
这位老将今日没穿官服,而是换了一身粗布短打,裤腿卷到膝盖,脚上踩着草鞋,手里提着那把卷刃的战刀,看着跟个老农似的。
但他往那一站,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,就镇得这三千人马鸦雀无声。
“都给老子站好了!”
韩铁山吼了一嗓子,声若洪钟。
“到了这儿,就没那么多臭规矩。”
“以前你们是兵,是官老爷手里的刀。”
“现在,你们是人,是干活的汉子!”
他指了指身后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。
“看见没?”
“那是在修‘通天路’,要把这西山跟外头的官道连起来。”
“那是在挖‘引水渠’,要把烟波荡的活水引到每一块田里。”
“这活儿,累,苦,脏!”
韩铁山目光如电,扫视全场。
“但老子把话撂这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