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平郡,郡守府后衙。
雨打芭蕉,点点滴滴,本该是助眠的好声响,此刻听在杨玄机耳中,却像是催命的鼓点。
屋内没点灯。
那紫檀木的大案上,摆着一副残棋,那是文先生走前留下的。
棋局是一条大龙被困,眼看就要被屠,黑白子纵横交错,透着股子死气。
“咔嚓。”
杨玄机猛地抬头,死死盯着案角那枚用魂血供养的【传音玉简】。
玉简裂了。
不是摔裂的,是从里头炸开的。裂纹像是一张嘲弄的嘴,无声地诉说着那头的结局。
“文先生……也没了?”
杨玄机的手指有些发抖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杨玄机身子一软,跌坐在太师椅上,那一向挺得笔直的脊梁,此刻像是被抽去了大筋,垮了下来。
“灵感大王死了,文先生失联了……”
“那幅《西山气运图》……那是老祖宗从前朝皇陵里带出来的重宝啊,里头藏着寻龙点穴的真机,就这么……被夺了?”
杨玄机只觉得喉咙发甜,一股逆血上涌,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这不仅仅是丢了宝贝的问题。
这是把杨家的脸,把古族的脸,伸过去让人家狠狠扇了一巴掌,还顺手把牙给打掉了。
“李敢……”
杨玄机念着这个名字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眼里的恨意若是能化作实质,怕是能把这屋子给烧了。
可恨意之后,却是深深的无力。
甚至是……恐惧。
他站起身,焦躁地在屋里踱步。
“连灵感大王都挡不住他一箭。”
“那可是凝丹境的大妖啊!虽然是靠香火催生的水货,但在水里,有着地利,就算是真正的凝丹后期也未必能杀得这么干脆。”
“李敢是阴神出游,白日显圣……”
“这说明什么?”
杨玄机是个聪明人,越是聪明人,想得越多,也就越怕。
“说明他的神魂,已经修到了‘纯阳’的境界,不怕日晒风吹。”
“说明他在西山和烟波荡,有了绝对的主场优势。”
“双神位……”
杨玄机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,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如今这局势,成了死局。
他杨玄机虽然也是凝丹,但他那是靠药物和家族秘法堆上去的,论杀伐手段,给那条妖鱼提鞋都不配。
若是李敢今夜杀上门来……
“不,他不敢。”
杨玄机强行安慰自己。
“我是朝廷命官,是一郡之守。他若是杀我,那就是造反,那就是跟整个大洪为敌。”
可是,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。
李敢连古族长老都敢杀,连妖王都敢宰,还在乎多杀一个郡守?
“老祖宗……对,还有老祖宗!”
杨玄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从怀里掏出一枚泛着古朴气息的传讯令符,那是直通京城杨家本家的。
他颤抖着手,想要注入法力求援。
可法力刚一激荡,他又颓然放下了手。
“没用的……”
“武圣敕令,抱丹不得离京。”
“我这一脉的老祖宗就算再厉害,也出不了那个圈子。除非……”
除非杨家愿意为了他一个小辈,去跟那位镇压国运六十载的武圣正面硬刚。
可能吗?
不可能。
世家最讲利益,为了家族延续,牺牲个把嫡系子弟,那是常有的事。
“孤家寡人啊……”
杨玄机惨笑一声。
他现在就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,外面的猎人已经磨好了刀,而他背后的靠山却远在天边。
“报——!!!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声惊慌失措的禀报声。
“进来!”杨玄机整理了一下衣冠,强装镇定。
一名心腹侍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脸上满是惊恐。
“大人,不好了。”
“怎么了?是不是李敢杀过来了?!”杨玄机心头一跳,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上。
“不……不是。”
侍卫咽了口唾沫,结结巴巴地说道。
“是……是各大宗门。”
“御兽门、天剑门、丹鼎宗……就在刚才,他们同时派人送来了拜帖,说是要……要去西山给李真君贺喜!”
“还有……还有那些原本依附咱们的二流帮派,也都……也都备了厚礼,往西山去了。”
“什么?!”
杨玄机身子一晃,差点没站稳。
墙倒众人推。
这就是赤裸裸的现实。
这帮江湖草莽,眼皮子比谁都活。
眼看着杨家这艘大船要漏水了,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,转头就去抱李敢的大腿了。
“好好好,好一群趋炎附势的小人。”
杨玄机怒极反笑,笑声凄厉。
“他们这是要把我杨家架在火上烤啊!”
“大人,咱们……咱们怎么办?”侍卫小心翼翼地问道,“那兵马司的三千人马,还在城外候着呢,谢指挥使那边……”
“谢文风?”
杨玄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那个老滑头,现在怕是比我还慌吧?”
……
城外,行军大帐。
灯火通明,却死气沉沉。
谢文风穿着一身镔铁甲胄,坐在帅案后头,平日里那股子儒雅随和的劲儿早没了,只剩下满脸的冷汗,顺着下巴直往下滴。
“报——!!!”
“报——!!!”
一连串的探马回报,像是一道道催命符。
“报大人!烟波荡传来急报,灵感大王庙塌了,神像碎了,那条妖鱼……被一支天降神箭给射死了!”
“报!西山方向金光冲天,疑有神迹显化!”
“报!御兽门的人撤了,说是门主偶感风寒,不能出战!”
“报!天剑门的人也走了,说是剑心不稳,回家磨剑去了!”
“啪!”
谢文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把那个装水的瓷碗拍得粉碎。
“混账!全是混账!”
他咬牙切齿,那张清瘦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。
“什么偶感风寒?什么剑心不稳?”
“分明就是看见风向不对,想拿老子当挡箭牌!”
谢文风太清楚那帮宗门老狐狸的心思了。
赢了,大家分肉吃。
输了,那就是他谢文风指挥不力,甚至是……擅自调兵,意图谋反。
这口黑锅,又大又圆,正好扣在他头上。
“大人,咱们……还进兵吗?”
旁边,副将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。
“进兵?”
谢文风瞪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是要吃人。
“进个屁!”
“那李敢连凝丹妖王都能在水里给宰了,咱们这三千凡胎肉体上去,那是送菜还是填坑?”
“而且……”
谢文风看了一眼帐外那黑压压的士兵。
军心散了。
这些当兵的,大多也是本地人,谁还没听过西山真君的威名?
让他们去打土匪行,让他们去打神仙?
怕是还没到山脚下,就要哗变了。
“撤!”
谢文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“马上撤,撤回大营。”
“另外……”
他眼珠子一转,那股子官场老油条的机灵劲儿又上来了。
硬的不行,那就来软的。
打不过,那就……加入?
不,加入是不可能了,但这梁子,得解。
得找个能说得上话的人,去探探那边的口风,哪怕是服个软,赔个礼,也得把这命给保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