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”
“立庙,请神!”
千百个喉咙同时呐喊,声震云霄。
说干就干。
这帮渔民,没别的本事,就是有一把子力气和一颗赤诚的心。
有人跳下水,去捞那沉在江底的青石。
有人拆了自家的船板,拿来做大梁。
更有那手巧的妇人,当场就拿出了红布,开始缝制新的旌旗。
不到半日的功夫。
一座虽然简陋,但却透着股子庄严肃穆的石庙,就在那废墟之上立了起来。
庙里没有金身。
只有那一尊尊从各家各户请来的,哪怕有些破损,有些陈旧的木雕、泥塑。
几百尊小像,密密麻麻地摆在神坛上。
虽然大小不一,神态各异,但那股子神韵,却出奇的一致。
威严,正气,眉心一只竖眼,似在俯瞰人间。
“上香。”
王老汉高喝一声。
并没有名贵的檀香,也没有什么龙涎香。
有的,只是渔民们自家搓的草香,还有那刚刚捕上来的大鲤鱼,那是最好的贡品。
“呼——”
数百柱草香同时点燃。
青烟袅袅升起。
但这烟,不散。
它们在空中盘旋,交织,最后……竟然化作了一条淡淡的青色云带,直直地连向了遥远的西方。
那是……西山的方向。
“咚!”
有人敲响了船上的铜锣。
“拜——”
哗啦啦。
数千渔民,无论男女老少,在这一刻,全部跪倒在满是泥泞的沙洲上。
他们没有念什么华丽的祭文。
只有那最朴实,最接地气的大白话。
“真君老爷,俺们错了。”
“俺们给您磕头了。”
“往后这烟波荡,除了您,俺们谁也不认!”
“求您……回家吧。”
……
日头正盛,照得那烟波荡八百里水面金鳞跳跃。
废墟之上,新庙初立。
这庙宇虽无雕梁画栋,亦无金粉涂饰,仅仅是用那江底捞上来的青石板,加上几根被水泡得发黑的老船木,草草搭建而成。
甚至连那遮风挡雨的顶,都铺得有些歪斜。
可就是这么个看上去随时都要塌的小庙,此刻却成了这方圆数百里,最为神圣的地界。
“王老叔,俺这儿还有半袋子去年的陈米,虽然糙了点,但也是片心意,给真君老爷供上。”
“还有俺,这是刚从水底下摸上来的河蚌,里头有珠子,亮堂得很。”
“真君老爷,以前是俺们瞎了眼,您别见怪……”
岸边,人头攒动,摩肩接踵。
不仅是陈家村,上游的赵家坞,下游的李家滩,甚至连那隔着几十里水路的几个山民寨子,听闻了消息,也都拖家带口地赶了过来。
没有什么名贵的线香,也没有什么像样的祭品。
渔民们拿着自制的草香,那是用晒干的艾草混合着松脂搓成的,味道有些呛鼻,甚至还带着一股子泥土味。
但当那一根根草香被点燃,插在那临时的香炉……一只装满沙土的大铁锅里时。
奇迹,发生了。
“呼——”
起风了。
但这风不乱,不急,轻轻柔柔地卷起那袅袅升起的青烟。
千万缕青烟,并未随风飘散,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,在半空中盘旋、凝聚。
最后,竟化作了一道肉眼可见的,足有水桶粗细的青色烟柱。
这烟柱宛如一条青色的长龙,昂首摆尾,直冲云霄,而后在半空中打了个折,竟是横跨苍穹,笔直地连向了遥远的西方。
那是……西山的方向。
“神迹,又是神迹啊。”
王老汉跪在最前头,看着那条横贯天际的“香火长桥”,激动得浑身都在打摆子,额头磕在满是泥泞的地上,砰砰作响,也不觉得疼。
“这是真君老爷显灵了。”
“老爷收了咱们的香火,老爷原谅咱们了。”
一时间,哭喊声、祷告声、磕头声,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,震得那江水都泛起了涟漪。
这股子民意,太热,太烈。
它不似那高门大户里的虚情假意,它是这底层百姓在那绝望中抓住的一根稻草,是那是生与死之间迸发出的最本能的依赖。
这便是……【众生愿力】。
亦是神道修行中,最为珍贵,也最为沉重的……万家灯火气。
……
西山,神庙。
后殿密室之中。
李敢的肉身依旧盘坐,但那神魂却已归位。
他缓缓睁开双眼,那双眸子里,左眼是一座巍峨不动的青山,右眼却是一片浩渺无垠的江水。
“来了。”
李敢轻声自语。
只见那窗外,原本晴朗的天空,突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青色。
一道跨越了数百里的香火长桥,如同一条天河,浩浩荡荡地从东方流淌而来,径直注入了神庙的大殿之中。
“嗡——!!!”
整座西山,都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欢愉的低鸣。
那香火太浓郁了,太纯粹了。
它不仅带着烟波荡数万渔民的悔意与感激,更带着那八百里水域的水运精气。
“山为骨,水为血,香火为魂。”
李敢深吸一口气。
体内的那颗紫金天丹,开始疯狂旋转。
“《西山气运图》,给我……炼。”
丹田之中,那幅早已被他炼化,原本只有西山地貌的古图,此刻突然光芒大作。
在水运香火的滋养下,那图上的留白处,开始浮现出新的墨痕。
一条蜿蜒的大江,一片浩渺的泽国,以一种极其生动、极其玄奥的方式,缓缓在图中显现。
那是……烟波荡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随着古图的补全,李敢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里,仿佛被塞进了一条大江。
一股子湿润阴柔,连绵不绝的水行灵气,与他原本那厚重刚猛的土行真炁,轰然撞在了一起。
水土相冲?
不!
在【紫金天丹】的调和下,在【香火金身】的承载下。
这原本势同水火的两股力量,竟然奇迹般地……交融了。
泥土遇水,方能塑形。高山流水,方显灵韵。
“山水相依,阴阳互补。”
李敢的身体里,传来一阵阵如同雷鸣般的爆响。
那是生命层次的再次跃迁。
他的骨骼变得更加紧密,那是山的坚硬。
他的血液变得更加粘稠灵动,那是水的绵长。
“破!”
李敢心中一声低喝。
那颗原本只是凝丹初期的紫金天丹,在这股庞大得有些吓人的气运灌注下,瞬间暴涨了一圈。
上面的九道云纹,竟然开始……
生根,发芽!
是的,那云纹活了,像是藤蔓一样,深深扎进了金丹的内部,又向外延伸,勾连着李敢的四肢百骸。
凝丹……中期!
没有任何瓶颈,没有任何阻碍。
就像是水到渠成,瓜熟蒂落。
这还没完。
随着境界的突破,一股更加玄妙的感悟,涌上心头。
李敢的神念,瞬间一分为二。
一半,留在这西山神庙,坐镇中枢,如山岳般巍峨不动。
另一半,却顺着那香火长桥,瞬间跨越数百里,降临在了烟波荡的那座废墟之上。
那里,虽然没有金身,只有一堆烂泥。
但李敢的神念一到,那堆烂泥之上,竟然凭空凝聚出了一尊……
虚幻的,却威严无比的……【水神法相】!
那法相脚踏波涛,手持分水刺,身后是一片汪洋大海的虚影。
“山神……归位!”
“水神……归位!”
两道声音,同时在李敢的脑海中炸响。
轰——!
天地之间,仿佛落下了一道无形的敕令。
李敢只觉得浑身一震,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油然而生。
他不光能感受到西山每一块石头的呼吸,更能清晰地感知到烟波荡里每一滴水的流动,每一条鱼的游弋。
甚至,只要他一个念头。
西山的土,能填平烟波荡;烟波荡的水,能浇灌西山!
山水互通,气运相连。
这便是……
【双神位】!
而且是……【山水共主】!
“好,好个山水共主。”
李敢握了握拳,感受着体内那股子澎湃如海,又厚重如山的力量。
“如今的我,虽然只是凝丹中期。”
“但若是论底蕴,论法力之雄浑……”
“就算是凝丹圆满,也未必能耗得过我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李敢眼中精光爆射。
“若是在这西山,或者是那烟波荡。”
“在这两处我的‘神域’之内。”
“我甚至可以借调天地之力,短暂地……抗衡抱丹!”
这就是地祇的恐怖之处。
我的地盘,我做主!
……
就在李敢成就双神位,气冲斗牛的一瞬间。
青州府,乃至整个大洪南境的神道圈子,彻底炸锅了。
青州郡城,阴司城隍庙。
那位曾经给李敢让路的红袍城隍爷,正坐在大案后,审批着这一日的生死簿。
突然。
“咔嚓!”
他手中的朱砂笔,毫无征兆地断成了两截。
挂在大堂正上方,那面监察一郡气运的“观气镜”,突然剧烈震颤起来,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蜂鸣声。
“怎么回事?!”
城隍爷大惊失色,猛地抬头。
只见那镜面之中。
原本属于西山的那一团紫气,突然像是吃了大补药一样,疯狂暴涨。
不仅如此。
在遥远的东方,烟波荡的方向,也亮起了一团耀眼的蓝光。
紫光与蓝光,在空中交汇,缠绕,最后竟然……
融为一体!
化作了一条……
半身是山石嶙峋,半身是水波荡漾的……【山水真龙】!
那真龙仰天咆哮,声震四野,将周围那些原本还算安稳的土地、河伯的气运光点,震得瑟瑟发抖,黯淡无光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城隍爷霍然起身,头上的乌纱帽都歪了。
他那一双看透阴阳的法眼,此刻充满了不可置信。
“山水合流,龙虎交泰?”
“那李敢……竟然真的做到了?”
“不仅坐稳了西山山神的位置,还一口吞下了烟波荡的水运神位?”
“双神位啊。”
“这可是自大洪立国以来,除了那几位敕封的‘五岳正神’和‘四渎龙神’之外,从未有过的异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