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,把谢灵运给我叫来。”
谢文风大喝一声。
“谢灵运?”副将一愣,“大人,那是您族侄,前些日子因为不肯跟您同流合污,被您关在后营喂马呢……”
“放屁!”
谢文风一瞪眼,变脸比翻书还快。
“什么关押?那是……那是磨砺!”
“那是本官在考验他的心性!”
“快去,把他请来……不,本官亲自去请!”
谢文风也不顾什么威严了,站起身就往后营跑。
这时候,这個平日里他看不上的“书呆子”侄子,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因为巡山司都知道,谢灵运之前在李敢手下担任过金牌巡山人,那是……有些“香火情”的。
……
后营,马厩。
一股子马粪味儿混合着草料的清香。
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年轻人,正坐在一堆干草上,借着微弱的月光,捧着一本泛黄的古籍在读。
他虽然身处陋室,衣衫褴褛,但那一身浩然气,却如明珠蒙尘,怎么也遮掩不住。
谢灵运。
谢家这一代的怪胎。
不修武道,不修术法,偏偏修那虚无缥缈的儒家浩然气。
“灵运啊,我的好侄儿!”
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,打破了马厩的宁静。
谢灵运放下书,抬起头,那一双清澈的眸子平静地看着那个跌跌撞撞跑进来的身影。
“叔父?”
谢灵运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行了一礼。
“这深更半夜的,您不在中军帐运筹帷幄,怎么跑到这腌臜地界来了?”
“哎哟,我的祖宗哟,这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跟叔父拽文词儿?”
谢文风一把抓住谢灵运的手,那手劲大得像是抓着救命稻草。
“出大事了。”
“西山那边……李爵爷神威盖世,把那妖鱼给斩了。”
“现在咱们这三千人马,就跟那案板上的肉似的,随时可能被那位爷给剁了。”
谢灵运闻言,神色未变。
“哦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
“李兄乃人中龙凤,心怀苍生,得道多助。那妖邪倒行逆施,失道寡助。此乃天数。”
“叔父,您若是来报丧的,那侄儿知道了。您若是想让侄儿陪您一起死,那侄儿也认了,谁让咱们都姓谢呢。”
说着,他又要坐回去看书。
“别介啊!”
谢文风急了,噗通一声,竟然给这个晚辈跪下了。
“灵运,叔父知道错了。”
“叔父以前是被猪油蒙了心,想拿你去换前程。”
“但现在,咱们谢家这一脉,百十口人的性命,全在你手里攥着呢。”
“你跟那李敢……不,李真君,不是有旧吗?”
“当初在五行山,你们可是并肩作战过的。”
“你看……能不能替叔父去一趟西山?”
谢文风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乾坤袋,塞进谢灵运手里。
“这是叔父这辈子的积蓄,还有咱们谢家宝库里那把珍藏的【浩然剑】。”
“你拿去,都拿去。”
“就当是……贺礼。”
“或者是……赔罪礼。”
“只要李真君肯高抬贵手,放咱们一马,以后这清平郡巡山司,你说了算!”
谢灵运低头,看着那个沉甸甸的乾坤袋,又看了看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,如今却如丧家之犬般的叔父。
他叹了口气。
“叔父,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。”
“这东西,我收下了。”
“但这情分……”
谢灵运抬头,望向西山的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敬佩。
“李兄是个讲究人。”
“但他更讲……规矩。”
“我去,不是为了救你的命,是为了这三千无辜的军士。”
“至于李兄肯不肯原谅……”
谢灵运摇了摇头,将书卷揣进怀里,提起那袋子“买命钱”。
“那就看……叔父您的造化了。”
“备马。”
“我要上西山。”
……
次日清晨。
西山脚下。
李家坳的庆功宴还在继续,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夜,热闹非凡。
一匹瘦马,驮着一个书生,慢悠悠地来到了山门前。
谢灵运翻身下马。
他没有像那些豪门大族一样递上拜帖,也没有高声唱喝。
只是走到那块“擅入者死”的石碑前,整理衣冠,对着山上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。
“清平谢灵运,携……负荆之礼。”
“前来拜见李真君。”
声音不大。
但却带着一股子纯正的浩然正气,穿透了喧嚣,直达山顶。
神庙后殿。
正在与城隍、枯木尊者等人品茶论道的李敢,手中动作微微一顿。
他嘴角露出一抹玩味。
“这谢家……倒也不全是草包。”
“有个明白人。”
“让他上来吧。”
李敢挥了挥手。
山门大开。
谢灵运一步步走上台阶。
他看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西山。
半年前,这里还是个穷山恶水。
如今,却已是灵气氤氲,瑞兽呈祥,俨然一派仙家福地的气象。
路边的每一棵树,每一块石,似乎都蕴含着某种道韵。
“这就是……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么?”
谢灵运心中感叹。
他走进了大殿。
面对那满堂的大佬,面对那高坐在主位上、如同神灵般的李敢。
谢灵运没有丝毫怯场。
他将那个乾坤袋放在地上,然后取出那把古朴的【浩然剑】,双手捧着,高举过头顶。
“谢灵运,代叔父谢文风,向真君……请罪。”
“此剑,名为浩然。”
“愿真君以此剑,斩尽天下不平事。”
“亦斩断……这一段孽缘。”
李敢看着他,看了许久。
那目光如电,仿佛要看穿他的心肝脾肺肾。
良久。
李敢笑了。
他伸手一招,那把浩然剑飞入手中。
“锵——”
拔剑出鞘。
一道白光闪过,照亮了整个大殿。
“好剑。”
“好个浩然气。”
李敢还剑入鞘,看着谢灵运。
“这剑,我收了。”
“你叔父的脑袋,我也暂时寄在他脖子上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李敢话锋一转,声音变得严肃。
“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”
“回去告诉谢文风。”
“那三千郡兵,既然来了,就别走了。”
“正好,我这西山在修路,在开荒,缺人手。”
“让他们留下,干三年苦力。”
“三年后,去留自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