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破晓,金乌东升。
那一缕初阳,像是把利剑,也不知是哪位大神通者随手挥洒,一下子就捅破了笼罩在烟波荡上空足足半年的阴霾。
雾散了。
那股子透着鱼腥、混着血气的甜腻红雾,像是见了阳光的残雪,滋啦啦地消融了个干净。
风也停了。
原本波涛汹涌,动不动就掀翻渔船的八百里水域,此刻静得像是一面还没打磨好的青铜镜,泛着粼粼的波光,倒映着两岸的青山。
落星湾,陈家村。
这是个靠水吃水的老村落,村口那是几百年传下来的老槐树,树底下平日里那是纳凉说书的好去处,可今儿个,气氛肃杀得紧。
村口那座新修不到半年的“灵感大王庙”前,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。
猪头三牲摆在案上,红烛高烧,香烟缭绕,
案前,两个被红绳五花大绑的娃娃,一男一女,看着不过六七岁光景,嘴里塞着麻核桃,哭都哭不出声,只剩下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恐,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。
这是今儿个要送去“伺候”龙王爷的童男童女。
也是这陈家村,今年最后的一点血脉指望。
“吉时……已到!”
主持祭祀的,是个穿着黄大褂、手里拿着摇铃的神棍,满脸横肉,眼神阴鸷。
他一边摇着铃铛,一边念念有词,脚下踩着不知所谓的禹步,围着那两个娃娃乱转。
“龙王爷显圣,吃的是童子肉,喝的是童子血。”
“吃了喝了,保咱们风调雨顺,鱼虾满仓。”
“送——新人——入水!”
神棍一声尖着嗓子的吆喝,听得人心头发颤。
跪在最前头的,是一对穿着打补丁衣裳的年轻夫妇,那是孩子的爹娘。
男人把头磕在青石板上,血都流出来了,一声不敢吭,只是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女人早就哭昏死过去两回,这会儿被人架着,眼睁睁看着自家心头肉要被扔进江里喂鱼。
几个壮汉红着眼,咬着牙,上前就要抬起那两个娃娃。
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。
不送?
不送那灵感大王就要发大水,就要绝了全村的户!
这是命,是这烟波荡渔民逃不过的命。
就在那几个壮汉的手,刚碰到孩子衣角的瞬间。
“咔嚓——”
一声极其清脆,却又极其刺耳的脆响,毫无征兆地在众人耳边炸开了。
这声音不大。
但在这一片死寂的祭祀场上,却像是晴空打了个霹雳。
所有人的动作,都僵住了。
那神棍摇铃的手停在了半空,那几个壮汉抬人的动作也定格了。
大伙儿下意识地抬起头,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。
只见那庙堂正中,端坐高台,平日里威风凛凛、金光灿灿的“灵感龙王”金身塑像……
裂了。
一道细细的裂纹,从那鲤鱼头的眉心开始,像是蜿蜒的蚯蚓,一路向下,爬过了鱼眼,爬过了鱼嘴,最后贯穿了整个鱼身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神棍瞪大了眼,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。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。
“咔嚓、咔嚓、咔嚓……”
密密麻麻的碎裂声,如同炒豆子一般,连绵不绝地响了起来。
那尊受了半年香火,看着神圣不可侵犯的金身,此刻就像是被无数把看不见的锤子,在从里向外狠狠地敲打。
金漆剥落。
露出了里面灰扑扑的泥胎。
甚至还有几根用来做骨架的烂木头,也都露了出来,散发着一股子腐朽的霉味。
“哗啦——!!!”
终于。
在一声轰然巨响中。
那尊丈许高的神像,彻底崩塌了。
没有什么神光护体,也没有什么龙王显灵。
就是一堆烂泥,一堆碎木头,稀里哗啦地塌了下来,扬起了一阵呛人的灰尘,直接把供桌上的猪头都给砸翻了。
那颗原本嵌在神像眼眶里,据说能看穿人心的绿宝石,咕噜噜滚到了神棍脚边。
神棍低头一看。
哪是什么宝石?
分明就是块打磨过的绿玻璃,此刻也碎成了渣,里头甚至还钻出了一条白花花的蛆虫。
“哎哟我的妈呀。”
神棍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手里的摇铃都扔了。
“神……神像塌了?!”
“龙王爷……龙王爷碎了?!”
底下的村民们,一个个目瞪口呆,看着那堆废墟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这可是龙王爷啊!
是那个呼风唤雨,稍有不顺就要吃人的活祖宗啊!
怎么就……碎了呢?
就在这时。
一阵清风,从江面上吹来。
这风不冷,也没了往日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阴气,反而带着股子暖洋洋的味道,像是把太阳的光都揉碎了吹过来。
风吹过。
那些村民们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,像是有一层蒙了许久的油布,被人一把扯掉了。
清明。
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他们回想起这半年来的所作所为,回想起那种对一条鱼妖顶礼膜拜的狂热,只觉得像是做了一场荒诞离奇的大梦。
“俺……俺这是在干啥?”
那孩子的爹,那个把头磕破了的汉子,猛地抬起头,看着那堆烂泥,又看了看旁边被绑着的亲生骨肉。
一股子悔恨和愤怒,瞬间冲上了脑门。
“那是……那是泥啊。”
“那是烂泥啊!”
汉子猛地跳起来,像是一头疯了的公牛,冲上去一把推开那几个发愣的壮汉。
“解开,快给俺解开!”
他颤抖着手,去解孩子身上的红绳。
“哇——”
绳子一松,两个娃娃哇的一声大哭起来,扑进爹娘怀里。
这一哭,把所有人都哭醒了。
“塌了……真塌了。”
“那是妖怪,那是吃人的妖怪。”
“什么狗屁龙王,就是个泥捏的畜生!”
人群沸腾了。
压抑了半年的恐惧,在这一刻,化作了滔天的怒火。
有人冲上去,对着那堆烂泥狠狠地啐唾沫。
有人抄起供桌上的贡品,不管三七二十一,往那废墟里砸。
更有那脾气暴躁的,直接揪住了那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神棍,大耳刮子不要钱似的往脸上招呼。
“你个骗子,你个神棍!”
“你说龙王爷要吃人,你说不送童男童女就要发大水。”
“现在呢?神像都碎了,水呢?水在哪?!”
那神棍被打得鼻青脸肿,哭爹喊娘,哪里还有半点“通灵使者”的威风。
“别打了,别打了,我也是被骗了啊!”
“我昨晚做梦了,梦见西山真君老爷显灵了,一刀就把那条鱼给砍了啊。”
这话一出,打人的手停住了。
众人面面相觑。
“你也做梦了?”
“俺也梦见了。”
“俺梦见个金甲神人,手里拿着把三尖两刃刀,一脚就把那妖龙踩成了泥鳅。”
“那是真君,是李爵爷!”
“李爵爷没死,李爵爷还在护着咱们啊!”
一时间,整个陈家村,哭声、笑声、骂声,混成了一片。
烟波荡沿岸,十八个渔村,就像是那连环炮仗一样,噼里啪啦全都炸开了。
不仅是陈家村。
上游的赵家坞,下游的李家滩,还有那江心岛上的几户人家。
只要是供奉了“灵感大王”的地方,那神像无一例外,全都在同一时刻,崩碎成了齑粉。
那是“神陨”。
是那条妖鱼的神魂被李敢彻底抹杀之后,它在人间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,也被天道规则给抹去了。
《道藏·感应篇》有云:“神不附体,像不留形;妖邪既除,泥胎自崩。”
没了那股子妖气支撑,泥就是泥,木就是木,经不起风吹雨打,更经不起人心的拷问。
江面上。
数百艘渔船,自发地聚在了一起。
并没有人组织。
但大伙儿就像是约好了一样,纷纷划着船,朝着那江心原本“灵感庙”所在的沙洲汇聚。
那里,如今只剩下一片废墟。
断壁残垣之间,还残留着些许未散的妖气,但更多的,却是那一股子正大光明的浩然之气。
“乡亲们!”
一条大乌篷船的船头,站着那位昨晚被托梦救了孙子的王老汉。
老头子精神矍铄,手里捧着那尊从家里重新请出来的、有些发旧的木雕真君像。
虽然木雕粗糙,也没镀金身,但在阳光下,却显得那么亲切,那么踏实。
“咱们糊涂啊。”
王老汉大声喊道,声音顺着江风,传到了每一艘船上。
“咱们被那妖鱼蒙了心,忘了本啊。”
“当初是谁平了这黑水孽龙?是谁给了咱们安生日子?”
“是李爵爷,是西山真君!”
“可咱们呢?”
王老汉老泪纵横,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。
“咱们居然信了那妖言,去砸了真君的庙,去泼了黑狗血。”
“咱们……咱们还是人吗?”
这一巴掌,打得众人脸上火辣辣的疼,心里更是愧疚得不行。
“王老叔说得对。”
“咱们这是造孽啊。”
“真君老爷不计前嫌,还显灵救了咱们的孩子,这份恩情,咱们若是忘了,那就真的猪狗不如了。”
“那咋办?”
有人喊道,“咱们把真君老爷给得罪狠了,他老人家还能原谅咱们吗?”
“咋办?”
王老汉擦了把泪,把那木雕神像高高举起。
“人心换人心,神心换人心。”
“既然错了,那就认错,那就改。”
“今儿个,咱们就在这儿,就在这妖庙的废墟上。”
“咱们重新立庙,重新请神!”
“咱们要让真君老爷看到,咱们这烟波荡的人,心还没烂透,血还是热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