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波荡下,水深千尺。
这里本是一处天然的聚阴之地,暗流涌动,终年不见天日。
自打那灵感大王占了此地,更是大兴土木,役使数千水族,硬生生在这淤泥河床之上,堆砌出了一座白骨森森的水晶宫。
宫殿之内,并无寻常龙宫的珠光宝气,反倒是挂满了红绫,点着幽幽的磷火灯,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妖异与奢靡。
“噗——!!!”
一声凄厉残叫,打破了水府的死寂。
那盘踞在血池中央,正做着“真龙大梦”的灵感大王,庞大的妖躯猛地一阵剧烈痉挛。
紧接着,它那张半人半鱼的大嘴一张,一口漆黑如墨、腥臭无比的淤血,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,瞬间染黑了半池血水。
“吼……痛……痛煞我也!”
灵感大王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,原本金光灿灿的鳞片,此刻竟然像是失去了光泽的老树皮,一片片翘起,甚至开始剥落。
特别是它的眉心处,那原本隐隐凸起、似要化作龙角的神庭穴,此刻竟然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。
里面并没有鲜血流出,反而向外冒着丝丝缕缕的黑烟。
那是神魂被斩、道基受损的征兆!
它在梦境中编织的“神域”,被李敢一巴掌拍碎了。
连带着那一缕寄托在梦境中,用来收割香火的分神,也被李敢生吞活剥,炼了个干干净净。
这反噬,太重了。
就像是一个正攀爬悬崖的人,眼看就要登顶,却被人一脚踹断了绳索,直直地摔进了万丈深渊。
“李敢……西山李敢!!”
灵感大王捂着快要裂开的脑袋,那一双原本充满贪婪的死鱼眼里,此刻充满了惊恐与怨毒。
“怎么可能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
它在血池中翻滚,激起千层浪,吓得周围那些侍奉的蚌女、虾兵瑟瑟发抖,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。
“他不过是一个凡人武夫,哪怕肉身成圣,也不过是一身蛮力罢了。”
“本王修的是神道,炼的是香火,入梦之术乃是天赋神通,那是精神层面的博弈。”
“他怎么可能……怎么可能闯入本王的梦境领域?!”
灵感大王想不通。
它之所以敢在太岁头上动土,敢去挖西山的墙角,倚仗的就是这“梦境”的特殊性。
在它看来,武夫气血再强,那是阳刚之物,最难入梦。
除非是那种专修神魂的阴神真人,否则谁也拿它的托梦之法没办法。
可刚才那一幕,简直成了它的梦魇。
那只遮天蔽日的金色大手,那双看透一切虚妄的法眼,还有那一声震碎了它胆魄的“死”字。
那种位格上的压制,简直就像是……
真龙遇见了泥鳅。
帝王遇见了乞丐。
“香火……他的香火……”
灵感大王大口喘着粗气,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。
“太纯粹了。”
“本王费尽心机,又是救人又是显圣,还要用妖法迷惑,这才勉强从这烟波荡周围收拢了一点杂乱的愿力。”
“可那李敢……”
它回想起梦境中那尊金身神像背后,那如同汪洋大海般浩瀚、又如琉璃般纯净的金色光轮。
“那得是多少人的真心供奉,那得是多大的功德?”
“他不是局限在西山一隅吗?”
“不……不对!”
灵感大王身子猛地一抖,它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。
“那股子香火气里,不仅仅有西山的味道,还有定远的土腥气,长风的药香气……甚至是整个清平郡的气运。”
“他……他竟然不知不觉间,把整个清平郡的香火都给收了?!”
想到这里,灵感大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它以为自己在偷鸡,结果发现,自己是在老虎的饭盆里抢食,而且这老虎……已经醒了。
“不行……不能坐以待毙。”
“这李敢睚眦必报,手段狠辣,连京城的古族都在他手里吃了大亏。”
“如今我坏了他的名声,动了他的根基,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灵感大王强忍着神魂撕裂的剧痛,从血池中挣扎着爬了起来。
它化作人形,依旧是那副身披金鳞甲胄、头戴束发金冠的模样,只是此刻脸色惨白,气息萎靡,哪里还有半点龙王的威风?
“文先生……对,找文先生。”
它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这一切都是那个书生策划的,他是世家的人,他肯定有办法,肯定有后手。”
“来人,备轿……不,备水兽!”
灵感大王嘶吼道。
“本王要去安平县,去见文先生。”
然而。
还没等它迈出那座白骨宫殿的大门。
“哗啦——”
头顶之上,那终年不见天日,幽暗深邃的江水,突然……
亮了。
不是灯火的亮。
而是一种……
如同大日初升,刺破黑暗,照亮阴霾的……煌煌金光!
那光芒穿透了百丈深水,穿透了层层妖雾,毫无阻碍地照进了这座藏污纳垢的水晶宫。
整个水府,瞬间亮如白昼。
甚至连那墙角缝隙里藏着的几只水鬼,都在这金光照耀下,发出凄厉的惨叫,冒起阵阵黑烟。
“这是……”
灵感大王猛地抬头,那一双瞳孔,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它感受到了。
一股子熟悉,却又比梦境中更加恐怖、更加霸道的……
神威!
正从那天穹之上,缓缓压下。
……
西山,神庙。
晨曦微露,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。
山间的晨雾还未散去,鸟雀初鸣,露水挂在松针之上,晶莹剔透。
大殿之内,一片静谧。
李敢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他的肉身依旧盘坐在蒲团之上,呼吸绵长,气血内敛。
但他的眼神,却异常明亮。
那一双眸子里,仿佛藏着两轮小太阳,神光湛湛,不怒自威。
“梦醒了。”
李敢轻声自语。
“既然梦里的账算完了。”
“那现实里的账……也该清一清了。”
他缓缓站起身。
这一次,他没有动用肉身。
而是心念一动,双手结出一个古老的法印。
《倒悬香火金章》……【阴神出窍】!
“嗡——”
只听得一声直抵灵魂的嗡鸣声。
一道金色的虚影,从李敢的天灵盖中,一步迈出。
那虚影初时还有些模糊,但随着周围香火愿力的疯狂涌入,眨眼间便变得凝实无比。
身披金甲,手持三尖两刃刀,眉心天眼微张,身后悬着一轮紫金色的光轮。
这,便是李敢的……【阴神法相】!
“呼……”
阴神深吸一口气。
并没有凡人出窍那种轻飘飘,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虚弱感。
反而有一种……
挣脱了肉身束缚,大自在,大逍遥的畅快!
道经有云:“阴神属阴,畏光,畏风,只可夜游。”
“唯有修至阳神,方可白日显形,无惧烈日。”
但李敢这阴神,不一样。
它是用万民香火凝练的,是用皇道龙气洗礼的,更是有着《八九玄功》这种神魔功法打底的。
它虽是阴神,却有着……
【纯阳】的属性!
“今日,我便试一试这……”
“白日巡游。”
李敢的阴神冷笑一声,身形一晃,直接穿透了大殿的屋顶,冲天而起。
……
西山之上,云海翻腾。
此时正是日出东方,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的时候。
按理说,这是阴魂鬼物最害怕的时刻,也是天地间阳气最盛的时刻。
但李敢的阴神,却毫无顾忌地沐浴在这金色的晨曦之中。
“嗤嗤——”
阳光照在他的金甲上,并没有造成伤害,反而像是给这尊金身镀上了一层更加耀眼的光辉。
他悬浮在半空,脚下是滚滚云海,头顶是浩瀚苍穹。
这一刻。
西山地界,方圆百里的生灵,都若有所感地抬起了头。
“快看,那是什么?!”
正在田间劳作的农夫,指着天边,惊得锄头都掉了。
“金光,好大的金光。”
“那云彩里头……好像站着个人?!”
“是神仙,是真君显灵了!”
百姓们虽然看不清面容,但那股子熟悉的神威,那种让人忍不住想要膜拜的亲切感,让他们瞬间就认了出来。
那是他们日夜供奉的……西山真君。
“拜见真君老爷。”
“真君显圣了。”
“呼啦啦——”
无论是田间地头,还是村落巷尾,无数百姓齐刷刷地跪倒在地,对着那个方向虔诚叩首。
一股股肉眼难辨的白色愿力,从他们头顶升起,如同百川归海,汇聚到李敢的阴神之上。
这让他的金身愈发璀璨,气势愈发宏大。
而在更隐秘的角落里。
西山深处,那些个成了精的山精树怪、孤魂野鬼,此刻却是吓得魂飞魄散。
“我的妈呀……”
一只躲在树洞里的百年老狐狸,透过树叶缝隙看着天上那个如同烈日般的身影,吓得浑身哆嗦,死死捂住嘴巴,生怕泄露了一丝妖气。
“白日显形?!阴神游天?!”
“这……这是阳神真仙的手段啊。”
“这西山的山主……到底修到了什么境界?”
一只刚刚有了灵智的虎妖,更是直接趴在地上,五体投地,连尾巴都夹紧了,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臣服。
在这股神威之下。
整个西山,万籁俱寂,万兽臣服。
这就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