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泼洒在绵延八百里的西山之上。
山神庙后殿,门窗紧闭,贴着那隔绝声息的黄符。
殿内没有点灯,一片漆黑,唯有那神坛之上,端坐的金身神像,在黑暗中散发着莹莹的毫光。
那光不刺眼,像是一块温润的暖玉,在呼吸,在吞吐。
李敢的肉身盘坐于蒲团之上,双目紧闭,气息若有若无,几近于龟息。
而在那金身神像的泥丸宫内,李敢的神魂,却正睁开了一双金色的法眼。
“呼……”
神魂在金身内轻轻吐纳。
这一吸,仿佛整个大殿内的香火气,都被卷了个旋涡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
李敢心念微动。
识海之中,那卷【猎神】图录缓缓展开,金光流转间,显化出一副玄奥的星图。那不是天上的星辰,而是地上的……
香火节点!
当初,他为了布局清平郡,亲手雕刻了五尊小一号的“真君像”,让货郎、苟长生等人,秘密安插在定远、长风、安平、平阳四县,以及郡城的隐秘之处。
这些小像,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,不过是个死物。
但在李敢这位“本尊”的眼中,它们就像是黑夜里点燃的五盏灯火,在遥远的地方,微微摇曳。
“灯火既亮,路便通了。”
李敢的神魂,缓缓从金身中飘出。
这一次,他没有带三尖两刃刀,也没有带古金弓。
阴神夜游,带的是……
【神威】!
“起!”
李敢心中默念一声。
只见那神魂之上,陡然披上了一层由香火愿力凝聚而成的金甲,眉心天眼纹路清晰可见,身后更是隐隐浮现出一轮紫金色的光轮。
这卖相,比那是庙里的泥塑,更像真神。
“嗖——”
他一步跨出,身形并未穿墙而过,而是直接融入了虚空之中,顺着那冥冥之中的香火丝线,瞬息千里。
……
夜空之上,寒风凛冽。
但这风吹在李敢的阴神上,却如春风拂面。
他如今神魂凝练,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怕风怕光的初生阴神了。
他站在云端,俯瞰大地。
只见脚下的山川河流,在夜色中蜿蜒如龙蛇。
那些散落在各地的村镇、县城,就像是一颗颗发光的棋子,散发着红尘特有的人气和烟火气。
“好一幅人间画卷。”
李敢感叹一声,身形如流星赶月,顺着那一根最粗壮的香火线,向着东方疾驰而去。
那是……通往安平县的方向。
这一路,并不太平。
“何方神圣,夜游过境?”
路过一座名为“黑风口”的山头时,下方的土地庙里,突然冒出一股青烟。
一个只有三尺高,拄着拐杖,满脸褶子的土地公公,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。
他本是感觉到了头顶有一股恐怖的威压掠过,想要出来拜个码头,问个安。
可当他抬起头,看到那云端之上,浑身金光缭绕,宛如大日巡天的李敢时,吓得拐杖都丢了。
“哎哟,我的娘咧。”
“这是哪路正神下凡了?!”
“这金光……这威压……怕不是城隍爷亲临?不对,城隍爷也没这么大的煞气啊。”
土地公公吓得缩回了土里,连大气都不敢出,只敢在地下瑟瑟发抖,对着天空磕头。
不仅是他。
这一路飞掠而过。
路边的孤魂野鬼,井里的游方水怪,甚至是那些有些道行的山精树怪。
只要是开了灵智的,此刻全都感受到了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。
那是……
位格的碾压。
就像是百兽见到了巡山的猛虎,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。
“快躲起来,有大巡游!”
“闭气,闭气,莫要冲撞了神驾。”
一时间,李敢所过之处,方圆百里的妖魔鬼怪,那是鸡飞狗跳,销声匿迹,连个敢大声喘气的都没有。
这就是……【香火金身】大成之后的威势。
不需动手,仅凭这一身神威,便可镇压一方。
李敢立于云头,目光扫过脚下那连绵的清平郡版图。
【天眼】之下,他清晰地看到,除了他所在的西山地界尚有清气上升,其余四县之地,尤其是人口稠密的县城上空,竟然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、令人作呕的暗红迷雾。
那是“灵感大王”散播的妖言,是百姓心中被种下的“恐惧”与“怀疑”。
无数人在梦魇中挣扎,在梦中,西山真君变成了吃人的恶鬼,而那条妖鱼却成了救世的菩萨。
“好一个颠倒黑白。”
李敢眼中寒芒一闪。
“既然你要玩托梦,那本座便让你知道,什么才是真正的……神恩如海,神威如狱。”
然而,当他即将掠过清平郡城的上空时,异变突生。
“嗡——”
前方的虚空之中,突然泛起了一层红色的涟漪。
紧接着,一股浩大、阴冷,却又带着官方威严的气息,挡住了去路。
只见那云雾散开,显露出一座虚幻的朱红官衙,匾额上书“清平阴司”四个大字。
官衙门口,立着一位身穿大红官袍,面容威严,手持玉笏的中年男子。
他身后跟着黑白无常,牛头马面,阴兵列阵。
这便是坐镇清平一郡,掌管阴阳两界的……【城隍】!
“那是……”
城隍爷原本正在巡视夜游,忽觉一股庞大的神念闯入,本以为是哪路妖魔过境,正欲出手阻拦。
可当他看清李敢的真容时,那张威严的脸上,瞬间露出了一抹活见鬼的表情。
“这阴神……”
城隍爷瞪大了眼睛,手中的玉笏都差点没拿稳。
他看出来了。
眼前这尊金甲神人,并非受了朝廷册封的正神,也不是那些孤魂野鬼修成的鬼仙。
那神魂核心之中,透着一股子极其诡异,极其霸道的……【倒悬】之意!
那是邪法,是那人人喊打的倒悬教秘术。
“大胆妖孽,竟敢修习邪教禁术,以阴神之躯夜闯郡城!”
城隍爷下意识地就要举起玉笏,调动全城香火镇压。
可是,下一秒,他的动作僵住了。
因为他看到了李敢身上披着的那层金甲,还有脑后那轮紫金色的光轮。
那是……
【功德金身】!
而且是那种救了无数人命,受了万民真心供奉,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大功德!
“这怎么可能?!”
城隍爷彻底凌乱了。
“修的是最阴损的邪道法门,练出来的却是最堂皇的功德金身?”
“这到底是魔……还是佛?”
“一身邪骨,却披着圣衣?”
这种极端的矛盾,让这位见多识广的城隍爷,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。
拦?
对方那一身功德金光,简直比他的官印还要亮,若是动手,怕是要遭天道反噬。
不拦?
这那股子倒悬教的邪味儿,又让他这个阴司正神本能地感到排斥和警惕。
就在城隍爷犹豫不决之际。
李敢停下了云头。
他看着这位挡路的城隍,并未露出丝毫惧色,反而微微一笑,双手抱拳,行了一个平辈之礼。
“西山李敢,借道一行。”
“乃是去……斩妖。”
李敢?
城隍爷心头一震。
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李敢,又看了一眼那遥远的东方,那里妖气冲天,民怨沸腾。
最终。
城隍爷叹了口气,侧过了身子。
“既然是救人……那便去吧。”
“不过,李大人,你好自为之。”
“这阴阳路,不好走。”
“多谢。”
李敢点了点头,不再停留,身形化作一道流光,瞬间越过了城隍阴司,消失在天际。
只留下城隍爷站在云端,看着他的背影,久久无语。
“肉身成圣,神魂修邪,却又心怀苍生……”
“这世道,当真是要出个了不得的怪胎了。”
……
别过城隍,李敢身形一晃,分化出数道金色的神念投影,顺着那五尊分身小像的联系,瞬间降临在清平郡的各个角落。
定远县,一户饱受尸气侵扰的铁匠家中。
铁匠正在梦中被一群“青面獠牙的西山恶鬼”追杀,绝望之际,忽见天开一线。
一尊身披金甲的神将,脚踏祥云而来,手中三尖两刃刀轻轻一挥,那些恶鬼瞬间化作飞灰。
神将面容威严,正是那西山真君的模样,他轻抚铁匠头顶,留下一句。
“吾乃西山李敢,护佑一方,妖言莫信。”
长风县,曾被极乐会荼毒的书生梦里。
书生正跪拜那“灵感龙王”,却见那龙王突然张开血盆大口要吃人。
就在这时,一道紫金神光从天而降,将那假龙王打回原形,竟是一条流着脓水的烂鱼。
书生惊醒,却见窗外一道金光划过夜空,留下一股安神的清香。
安平县、平阳县……
这一夜,清平郡数十万百姓的梦境,变了。
原本的噩梦被金光撕碎,原本狰狞的“真君恶鬼”消散无踪,取而代之的,是那尊顶天立地、斩妖除魔的真君法相。
或是施药救人,或是斩杀妖邪,或是抚顶赐福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随着李敢神念的巡游,那笼罩在各县上空的暗红迷雾,开始剧烈翻滚,然后大片大片地崩解、消融。
一缕缕重新变得纯粹、热烈,甚至带着愧疚的香火愿力,如百川归海般,朝着李敢的本体汇聚而来。
“信仰这东西,最是脆弱,也最是坚韧。”
李敢收回漫天神念,只觉得神魂更加凝练,那一身金光愈发璀璨。
“谣言已破,人心已定。”
“接下来……”
李敢转过身,目光死死锁定了前方百里之外,那一片水汽最为浓郁、妖气最为猖獗的地域。
烟波荡!
……
此时的烟波荡,被一层诡异的红雾笼罩着。
那雾气不是水雾,透着股子甜腻的腥味,像是腐烂的桃花,又像是发酵的死鱼。
在这红雾之下,沿岸的十八个渔村,静得可怕。
没有犬吠,没有鸡鸣。
只有那一盏盏挂在屋檐下的红灯笼,在风中摇摇晃晃,像是一只只充血的鬼眼。
“好重的妖气。”
李敢停在半空,眉头微蹙。
【天眼】微张,金光下视。
只见那红雾之中,无数条细若游丝的红色丝线,正从那江心的一座庙宇中探出,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,连接着每一个村民的梦境。
那是……
【入梦索魂】!
江心,那座金碧辉煌的“灵感大王庙”里。
那尊金鳞鲤鱼的神像,此刻正散发着妖异的红光。
而在神像下方的水府之中。
那条已经化作半人半鱼、满身脓包的“灵感大王”,正盘在血池里,闭着双眼,一脸的享受。
它张着大嘴,长鲸吸水一般,通过那些红线,贪婪地吞噬着村民们梦境中散发出的恐惧、敬畏,以及……精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