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浓得化不开。
这一夜的清平郡,风停了,雪也住了,只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湿冷,顺着窗缝、门缝往屋里钻,直往人的骨头缝里渗。
那是阴气。
烟波荡畔,靠水吃水的渔家村落里,灯火早早就歇了。劳累了一天的渔民们,一个个蜷缩在热炕头上,鼾声如雷。
可这梦,却做得不安生。
王老汉是“落星湾”的老渔民了,平日里最是敬重神明,家里既供着西山真君的长生牌位,也为了求个安稳,在船头挂了灵感大王的红布条。
这叫两头不得罪,神多不压身。
迷迷糊糊间,王老汉觉得自己像是飘了起来,轻飘飘的,没个着落。
眼前忽然起了一阵大雾。
那雾气灰蒙蒙的,带着股子土腥味和血腥气。
“这……这是哪啊?”
王老汉心里头发慌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。
走着走着,眼前豁然开朗。
只见一座巍峨的大山矗立在眼前,山上金光万道,瑞气千条,正是那西山神庙的模样。
“哎哟,是真君老爷的道场!”
王老汉心里一喜,正要纳头便拜,求个来年鱼虾满仓。
可就在这时。
“咔嚓——”
一声脆响,像是那上好的瓷器掉在了地上。
只见那神庙的大门,突然崩裂开来。
里头流出来的,不是金色的神光,而是……
血!
猩红、粘稠的鲜血,像瀑布一样从大殿里涌了出来,瞬间染红了山门。
紧接着。
那尊受了万民跪拜的金身神像,缓缓转过身来。
那张原本威严、慈悲的脸,此刻竟然……裂开了。
一张青面獠牙,满嘴流着脓血的恶鬼面孔,从那金身里钻了出来!
它张开大嘴,那一嘴的牙齿跟钢锯似的,手里还抓着个还在蹬腿的胖娃娃,那是隔壁李二婶家的小孙子啊。
“嘎吱、嘎吱……”
恶鬼咀嚼着,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它那一双绿油油的鬼眼,死死盯着王老汉,发出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怪笑。
“桀桀桀……”
“什么真君,什么神灵?”
“本座乃是吃人的罗刹!你们供奉的香火,就是本座的佐料;你们的血肉,就是本座的主食!”
“今儿个吃饱了,明儿个……就轮到你了!”
“啊——!!!”
王老汉吓得魂飞魄散,想跑,却发现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,根本动弹不得。
就在这绝望之际。
“孽畜,休得猖狂!”
一声清越的龙吟,从天边传来。
只见东方的天际,金光大作,驱散了漫天的阴霾。
一条身披金鳞,脚踏祥云的金色巨龙,威风凛凛地降临在半空之中。
它口吐人言,正气凛然。
“吾乃灵感龙王,受上天敕封,特来此地,斩妖除魔,护佑苍生!”
“西山已死,妖魔当道!”
“尔等凡人,受了蒙蔽,认贼作父,还不快快醒悟?!”
“轰!”
金龙吐出一颗宝珠,化作一道金光,狠狠砸在那恶鬼头上,将那恶鬼打得惨叫连连,缩回了神像之中。
梦境破碎。
“啊!!”
王老汉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,浑身冷汗淋漓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他大口喘着粗气,心跳如鼓。
转头一看,窗外鸡叫三遍,天刚蒙蒙亮。
“当家的,你也做噩梦了?”
身旁,老婆子也坐了起来,脸色惨白,显然也是受了惊吓。
“梦见那西山真君……变成鬼了?”
王老汉一听,心里更是咯噔一下。
如果一个人做梦那是巧合,可两口子做一样的梦,那就是……
托梦!
是神仙示警啊!
“坏了,坏了!”
王老汉连鞋都顾不得穿,跳下地,一把扯下墙上供着的西山真君画像,手都在抖。
“这西山……怕是真让妖魔给占了!”
“咱们拜了这么久,原来是在拜鬼啊!”
……
这一夜,不仅仅是落星湾。
整个烟波荡沿岸,十八个渔村,数千户人家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,都做了这同一个噩梦。
恐惧,就像是瘟疫一样,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下,迅速蔓延开来。
“听说了吗?西山那是魔窟啊!”
“可不是嘛,那真君老爷是恶鬼变的,专门吃小孩心肝!”
“怪不得俺家那猪崽子前两天死了,肯定是让那邪神给克死的!”
“多亏了灵感大王显灵救命啊!”
“快,快把家里的牌位砸了,换上灵感大王的!”
村头的大树下,井沿边,到处都是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村民。
他们的眼神里,从最初的惊恐,逐渐变成了对西山的怨恨,以及对那“救苦救难”灵感大王的狂热。
人心,乱了。
香火,断了。
……
西山脚下,李家坳。
这里是西山的大本营,也是李敢的根基所在。
虽然也有些许风言风语传进来,但这儿的百姓,那是亲眼见过李敢斩妖除魔的,受过李家实打实恩惠的。
他们的心,比铁还硬。
“放他娘的狗臭屁!”
猎集的茶馆里,赵铁柱一巴掌拍碎了桌子,把几个在那传闲话的外乡行商吓得一哆嗦。
“谁敢说咱们爵爷是妖魔?”
“爵爷给咱们修路,给咱们分地,给咱们治病,带着咱们过好日子。”
“要是这都是妖魔,那这世上的神仙都该去吃屎!”
“就是!”
旁边几个乡勇也围了上来,一个个怒目圆睁。
“俺们这条命都是爵爷给的,谁敢污蔑爵爷,俺就跟他拼命!”
然而,谣言这东西,最是杀人不见血。
它就像是那堤坝上的蚂蚁洞,虽然小,但若是多了,也能溃堤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,两边的火气,越积越重。
终于。
出事了。
这一日晌午,正是西山猎集最热闹的时候。
一队从烟波荡那边来的渔民,推着几车咸鱼,来到了集市门口。
领头的,正是那个做了噩梦的王老汉。
他今儿个不是来卖鱼的。
他是来……“辟邪”的。
只见他推着车,走到那集市门口供奉的一尊小真君像前,停下了脚步。
那神像是用来镇压集市风水的,平日里来往客商都会拜一拜,求个财源广进。
王老汉看着那神像,眼珠子都红了。
他想起了梦里那个吃人的恶鬼,想起了自家小孙子那张稚嫩的脸。
“妖魔,骗子!”
王老汉突然发疯似的吼了一声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包黑狗血,那是听信了江湖术士的谗言,专门用来破邪法的。
“噗——!”
一包腥臭的黑狗血,狠狠地泼在了那尊威严的真君神像上。
原本金光灿灿的神像,瞬间变得污秽不堪。
“砸了它,砸了这个吃人的祸害!”
王老汉举起手里的鱼叉,就要往神像上砸。
身后,那几十个跟着来的渔民,也是群情激奋,纷纷掏出家伙什,要来一场“除魔卫道”。
“住手!”
一声暴喝,如同雷霆炸响。
负责守门的乡勇队正,正是那得了【力士】神种的李石。
他眼见着神像被污,那一身血气瞬间就冲上了脑门。
“好大的狗胆!”
“敢在李家坳撒野,还敢污蔑真君?”
“给老子拿下!”
“哗啦——”
几十名全副武装的乡勇,手持长枪,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。
“打人啦!西山的妖魔打人啦!”
王老汉那边也不甘示弱,大喊大叫。
“乡亲们,跟他们拼了!”
“为了灵感大王,为了咱们的孩子,砸了这个魔窟!”
“砰!砰!砰!”
双方瞬间撞在了一起。
一边是信了邪教,被恐惧冲昏头脑的渔民。
一边是忠心耿耿,视李敢为神明的乡勇。
这一下,那是真的动了真火。
鱼叉对长枪,石头对盾牌。
鲜血,瞬间染红了集市门口的青石板。
一场关于信仰,关于人心,更是关于背后势力博弈的流血冲突,就这么毫无征兆地……
爆发了!
……
清平郡,郡守府。
原本的县衙经过扩建,如今已是一派封疆大吏的气象。
后堂暖阁之中,炉火正旺,将那屋里的寒气驱散得干干净净。
一张紫檀木的大案后,新任的巡山司指挥使,也就是那位从王家手里接过烂摊子,却又左右逢源的谢文风,正端坐在太师椅上。
他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那是今年新贡的“雨前龙井”,香气扑鼻。
但他没喝。
那一双总是眯缝着的眼睛,此刻正透过升腾的水雾,盯着跪在堂下的一名黑衣探子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谢文风的声音慢条斯理,透着股子阴柔的劲儿,像是那藏在草丛里的毒蛇。
“西山那边,打起来了?”
“是的大人!”
那探子头也不敢抬,声音急促。
“就在刚才,西山猎集门口,烟波荡的渔民和李家坳的乡勇,发生了大规模械斗。”
“起因是那帮渔民受了‘灵感大王’的托梦,说是西山真君是妖魔,便带了黑狗血去泼神像,还要砸庙。”
“李家坳的人气不过,这才动了手。”
“现在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,死了好几个人,伤了几十个,而且……”
探子顿了顿,压低声音道:
“而且这火还在往外烧,周围几个受了影响的村子,也都在往那边赶,看样子是要酿成大乱子啊。”
“哦?”
谢文风闻言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。
他放下了茶杯,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