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万兽山的地界,天色便有些阴沉。
那拉车的踏云驹虽是异种,脚程极快,却跑不出这笼罩在杨玄机心头的阴霾。
车厢内,那炉昂贵的龙涎香已经燃尽,只剩下一抹冷灰,正如杨玄机此刻的心情。
“哼,拓跋雄那个老匹夫,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。”
杨玄机面色阴沉。
“守着个万兽山,真当自己是土皇帝了?等本官拿下了西山,腾出手来,第一个便要平了他这兽窝!”
旁边,赵铁手和流云宗主对视一眼,皆是噤若寒蝉,把头埋得更低了。
车队并未回城,而是折向东行,直奔青州府另一大势力。
丹鼎宗所在的“药王谷”。
……
药王谷,终年云雾缭绕。
这雾不是水雾,而是药气。
还没进谷,一股子浓郁到化不开的药香便扑鼻而来,闻上一口,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洗涤了一遍,让人精神一振。
谷口,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碑,上书“丹道通神”四个大字,笔力雄浑,透着股子出尘的傲气。
“杨大人,请。”
一名身着青色道袍的知客弟子,早已候在谷口,虽然态度恭敬,但这礼数却是仅仅止步于山门之外。
“我家宗主正在闭关炼制一炉‘九转还魂丹’,正是紧要关头,不见外客。若是大人有什么话,可由贫道代为转达。”
闭门羹。
这是意料之中的事,却也是意料之外的决绝。
杨玄机站在车辕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只有血关修为的小道士,眼中闪过一丝厉色。
“闭关?”
“本官乃一郡之守,杨家嫡系,不远千里而来,连一杯茶都讨不到?”
他大袖一挥,一股凝丹境的威压如山岳般压了过去。
那小道士脸色一白,双腿打颤,却硬是咬着牙没跪下,手里举着一块非金非玉的令牌。
“大人息怒。”
“宗主有令,谷中丹火不稳,若有外气冲撞,恐有炸炉之虞。事关宗门气运,还请大人……体谅!”
好一个炸炉之虞!
好一个宗门气运!
杨玄机气极反笑。
这理由找得,当真是滴水不漏。
丹鼎宗这帮炼药的,平日里最是圆滑,谁都不得罪,谁都做生意。如今这般姿态,摆明了是看清了局势,不想蹚这趟浑水。
“好,好个丹鼎宗。”
杨玄机深深看了一眼那云深不知处的药王谷,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,随手扔给了那小道士。
“既是炼丹,这株‘千年赤精芝’便当是本官的贺礼。”
“告诉你家宗主。”
“这炉丹若是炼成了,记得给本官留一颗。若是炼废了……”
杨玄机冷笑一声,转身上车。
“那这药王谷的火,怕是要借着外人的手,重新烧一烧了。”
……
离开药王谷,车队马不停蹄,直奔北面的“天剑峰”。
那里,是天剑门的驻地。
不同于御兽门的狂野和丹鼎宗的圆滑,天剑门,是一个纯粹的剑修宗门。
山势如剑,直插云霄。
尚未靠近,便能感觉到一股凛冽的剑意,割得人面皮生疼。
这一次,杨玄机没有吃闭门羹。
天剑门的宗主,一位号称“一剑破万法”的凝丹圆满剑修。
莫问天,亲自在剑庐接见了他。
剑庐简陋,四壁萧然。
唯有一把古剑悬于堂中,寒光逼人。
“杨大人的来意,莫某知晓。”
莫问天盘膝而坐,身如枯松,膝上横着一把带鞘长剑,声音干涩,如同金铁交鸣。
“西山李敢,肉身成圣,又有神道加持,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。”
“但我天剑门,修的是剑,不是阴谋诡计。”
“我们杀人,只问剑利不利,不问利弊。”
杨玄机心中一喜,剑修果然直爽。
“莫宗主快人快语。”
“只要天剑门肯出手,条件随您开。无论是灵石、秘籍,还是那西山的矿脉……”
“不。”
莫问天抬起手,打断了杨玄机的话。
他缓缓睁开眼,那一双眸子里,仿佛藏着两柄绝世利剑,刺得杨玄机双目微痛。
“我天剑门虽然好战,但不是傻子。”
“那李敢能从京城全身而退,连武圣都给他题字,这块骨头,太硬。”
“我若是贸然出剑,崩断了牙口,谁来赔?”
“杨家吗?”
莫问天嘴角勾起一抹嘲讽。
“你们世家大族,最擅长的就是过河拆桥。”
杨玄机面色一僵,强笑道:“宗主何出此言?我杨家……”
“想让我出剑,可以。”
莫问天竖起一根手指,指尖剑气吞吐。
“拿出一个理由。”
“一个能让我看到必胜把握,或者……能让我无法拒绝的理由。”
“光凭空口白牙的许诺,还请不动我天剑门这三千剑修。”
“我要看到……”
莫问天身体前倾,那股子如实质般的压迫感瞬间爆发。
“你杨家,或者说你们古族,真正的……诚意!”
“也让我看看,那李敢是不是真的如传闻中那般,金身不坏!”
“只要你能破了他的防,哪怕只是撕开一道口子。”
“我天剑门的剑,必随之而至,直取其头颅!”
这是一场交易。
也是一次试探。
天剑门不想当出头鸟,但也不想错过这场盛宴。
他们在等。
等杨家先流血,等李敢露出破绽。
不见兔子不撒鹰!
杨玄机沉默了许久。
他看着莫问天那双不见底的眼睛,心中明白,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。
御兽门装傻,丹鼎宗装死,唯有这天剑门,松了口。
虽然这口子开得刁钻,要他杨家先去填命。
但只要能动,就有机会。
“好。”
杨玄机站起身,对着莫问天拱手一礼,神色决绝。
“既然莫宗主要看诚意。”
“那杨某,便让你看看我杨家的手段。”
“不出三日。”
杨玄机眼中闪过一丝狠辣。
“我定会让那西山神庙,金身染血,神光黯淡!”
“届时,还请宗主……莫要食言!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莫问天闭上眼,剑庐重归寂静。
……
出了天剑门,已是黄昏。
残阳如血,将那连绵的群山染得一片通红,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。
马车辚辚,行驶在回城的官道上。
杨玄机靠在软塌上,揉着眉心,那一身儒雅的气度此刻荡然无存,只剩下满脸的阴鸷与疲惫。
“一群老狐狸。”
“不见兔子不撒鹰。”
他低声咒骂了一句。
这青州府的三大宗门,没一个是省油的灯。
御兽门想坐收渔利,丹鼎宗想独善其身,天剑门想趁火打劫。
想要驱使这群饿狼去咬死那头西山的猛虎,光靠嘴皮子是不行了。
得下血本!
“文先生。”
杨玄机从怀中掏出一枚传讯玉简,神念探入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