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之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滴悬浮在锦盒之中的“荒古兽神残血”,就像是一颗正在跳动的金色心脏,每一次搏动,都引得周遭空气随之震颤。
那股子源自洪荒莽古的凶戾气息,哪怕是被重重符箓封印着,依旧如针芒在背,刺得人神魂不宁。
拓跋雄的呼吸粗重得像个拉满的风箱。
他那双常年驯兽,早已变得冷硬如铁的手,此刻竟然在微微颤抖。
他死死盯着那滴血,眼里的贪婪几乎要化作实质流淌出来。
妖王境!
那是多少御兽门历代祖师梦寐以求,却至死都未能踏入的境界?
御兽一道,成也兽,败也兽。
人寿有限,兽寿绵长。
往往是人还没把兽熬成妖王,自己先成了冢中枯骨。
可若是有了这滴血,以此血为媒,强行点化本命灵兽“裂地魔熊”,借兽力反哺人身,他拓跋雄便能打破寿元桎梏,再活五百年!
这诱惑,太大了。
大到让他足以忽略掉那所谓的“武圣敕令”,大到让他愿意拿整个宗门的运势去赌一把。
“呼……”
拓跋雄喉结滚动,声音沙哑。
“杨大人,此物……当真给本座?”
“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。”
杨玄机嘴角含笑,轻轻将那锦盒往前推了推。
“只要门主点头,这滴血,现在就是你的。”
“好!”
拓跋雄猛地站起身,那一身宽大的兽皮大氅无风自动,浑身骨骼爆鸣。
“富贵险中求。”
“这西山的买卖,我御兽门……接了!”
说着,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,就要去抓那锦盒。
指尖距离锦盒还有三寸。
“唉……”
一声苍老的叹息,突兀地在大殿深处响起。
这声音极轻,轻得像是秋日里最后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的动静。
可听在拓跋雄的耳中,却无异于九天惊雷,震得他那伸出去的手,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,再也难进分毫。
不仅仅是他。
就连坐在下首,此时一脸得色的杨玄机,也是面色骤变,手中折扇“啪”的一声合拢,目光如电,射向大殿后方的阴影处。
“何方高人?”
杨玄机心中警铃大作。
他乃是凝丹圆满的大修士,神念早已覆盖了整个大殿,可这声音响起之前,他竟然毫无察觉。
“高人不敢当。”
“不过是一个行将就木、还在苟延残喘的老不死罢了。”
伴随着一阵“笃、笃、笃”的拐杖声。
从那大殿最深处,供奉着御兽门历代祖师牌位的帷幕后面,缓缓走出一个老人。
这老人太老了。
身形佝偻得像是一只煮熟的大虾,脸上皱纹堆叠,如同一截枯朽的老树根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,手里拄着一根不知名的兽骨拐杖,走起路来颤颤巍巍,仿佛随时都会摔倒。
可随着他的出现。
大殿外,那漫山遍野、原本被兽神血脉压制得瑟瑟发抖的万千妖兽,此刻竟然齐齐噤声,随即五体投地,朝着大殿方向,发出了最为恭敬的呜咽。
那是万兽朝宗。
“太……太上长老?!”
拓跋雄见到这老人,浑身一激灵,那股子贪婪的火气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。
他连忙收回手,快步走下王座,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把头磕得砰砰响。
“弟子拓跋雄,不知老祖出关,有失远迎,死罪,死罪!”
在场的其他长老,更是吓得魂飞魄散,一个个跪伏在地,大气都不敢出。
这位老人,名唤“枯木尊者”。
乃是御兽门真正的定海神针,活了近四百岁的活化石,也是御兽门唯一的一位……【抱丹】大宗师!
只不过,传闻他早在五十年前就已闭了死关,冲击那虚无缥缈的更高境界,甚至有传言说他早已坐化。
谁曾想,今日竟然活生生地走了出来!
杨玄机也是心头一震,连忙起身,整了整衣冠,执晚辈礼,深深一揖。
“弘农杨氏杨玄机,拜见枯木尊者。”
面对一位抱丹老怪,哪怕他是世家嫡系,也不敢有丝毫托大。
枯木尊者没有理会众人的跪拜,只是慢吞吞地走到那锦盒前。
他那双浑浊得几乎看不见黑眼珠的老眼,盯着那滴金色的血液看了许久。
“荒古兽神血……”
老人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。
“好东西,确实是好东西。”
“只可惜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向杨玄机,那眼神看似浑浊,却仿佛能一眼看穿杨玄机的心肝脾肺肾。
“这东西虽好,却是个烫手的山芋。”
“吃了它,容易烂肠穿肚啊。”
杨玄机面色微变,强笑道:
“尊者说笑了。”
“此乃晚辈的一片孝心,也是杨家与御兽门结盟的诚意,何来烫手一说?”
“诚意?”
枯木尊者嗤笑一声,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走到拓跋雄面前,一拐杖敲在这个魁梧汉子的脑门上。
“当!”
一声脆响。
拓跋雄那么大个块头,被这一敲,竟然缩了缩脖子,连个屁都不敢放。
“你个蠢货。”
“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。”
枯木尊者骂道:
“那李敢是什么人?”
“那是武圣看重的人,是西山的地主。”
“你只盯着这滴血,却没看见那滴血后面藏着的刀子吗?”
“尊者……”
杨玄机眉头皱了起来,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悦。
“武圣如今自顾不暇,朝廷风向已变。我杨家既然敢动,自然是有万全的把握。”
“武圣?”
枯木尊者打断了他,摆了摆手。
“武圣管不管,老夫不知道。”
“但老夫知道,有一个‘人’,或者说……有一个‘妖’,那是绝对不能惹的。”
“哦?”杨玄机眉头微挑,“愿闻其详。”
枯木尊者眯起眼,手指轻轻敲击着拐杖。
“你可知,那通天河里,住着谁?”
“通天河?”
杨玄机一愣,随即思索道:“据情报,那河脉支流中曾有一头金鳞大王,已被李敢斩杀。如今……似乎只有一些不成气候的水族?”
“不成气候?”
枯木尊者笑了,笑得有些意味深长。
“小娃娃,你的情报,过时了。”
“或者说,你那双眼睛,只盯着天上的人,却忘了看水底的神。”
老人深吸一口气,语气变得极为凝重。
“那通天河底,如今坐镇的,乃是一头……活了千年的老鼋!”
“老鼋?”杨玄机皱眉。
“不错。”
枯木尊者点了点头。
“那老鼋,名为‘霸下’之后。”
“它不显山不露水,平日里就趴在水底睡觉。”
“但老夫这双‘兽眼’却看得清楚。”
枯木尊者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那里隐隐有一道竖瞳虚影闪过。
“那老鼋的一身妖气,厚重如山,深沉如海。”
“它虽未入抱丹,但那一身龟壳,却早已练得万法不侵。”
“更关键的是……”
老人顿了顿,声音压低。
“它与那李敢,乃是莫逆之交!”
“甚至可以说,是李敢给它封的正,给了它香火,助它在烟波荡挡了灾,又在通天河安了家。”
“它们之间,有着大因果。”
说到这,枯木尊者看向拓跋雄,恨铁不成钢地骂道:
“你这个蠢货!”
“咱们御兽门的山门,离那通天河不过百里。”
“可以说是……邻居!”
“常言道,远亲不如近邻。”
“你若是拿了这滴血,去攻打西山,那就是跟李敢结了死仇。”
“到时候,李敢或许一时半会儿杀不上门来。”
“但那通天河里的老鼋,只要翻个身,发个大水,就能把咱们这万兽山的山脚给淹了!”
“咱们养的那些灵兽,大多是走兽,入了水就是个死。”
“你是想让咱们御兽门,变成‘淹兽门’吗?!”
拓跋雄听得冷汗直流,刚才那股子狂热劲儿瞬间凉了一半。
“长……长老教训得是。”
“是我欠考虑了。”
杨玄机在一旁听着,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。
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。
通天河水系发达,贯穿数县,若是那老鼋真有这般本事,一旦发难,确实是个大麻烦。
“尊者。”
杨玄机沉吟片刻,还是不愿放弃。
“那老鼋虽强,但也只是个妖。”
“只要我们动作够快,先灭了李敢,那老鼋孤掌难鸣,又能如何?”
“况且,除了御兽门,我还联络了‘铁掌帮’和‘流云剑派’。”
“若是这几大宗门联手……”
“呵,这些都不过区区二流宗门,门中凝丹境都屈指可数,何以配与本宗联手?”
枯木尊者斩钉截铁地回绝,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。
“小娃娃,你还是不懂。”
老人叹了口气,那张苍老的脸上,露出一丝对天地规则的敬畏。
“水族……向来团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