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府地界,广袤无垠。
若说西山是潜龙在渊,那这青州府腹地的“万兽山”,便是那卧虎藏龙的凶煞之地。
这里山势不似西山那般连绵起伏如龙脊,而是奇峰突起,怪石嶙峋,像是无数根兽牙直刺苍穹。
山林间终年弥漫着一股子惨淡的灰雾,那不是水汽,而是积攒了千年的妖气与兽息混杂而成的“煞瘴”。
寻常百姓,别说进山,就是在那山脚下转一圈,回去都得大病三天,那是被煞气冲了阳火。
可今日,这万兽山的山门前,却是瑞气千条,排场大得吓人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沉闷的兽皮大鼓,在山门两侧擂响。
敲鼓的不是人,而是两头直立行走的黑熊精,那胳膊比水桶还粗,每一锤下去,都震得山门前的古松簌簌落叶。
一条宽阔的青石神道,从山脚一直铺到了半山腰的宗门大殿。
神道两侧,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尊异兽雕像,仔细一看,那哪里是雕像?
分明是活生生的妖兽,被秘法封禁,只留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,散发着择人而噬的凶光。
这便是青州府三大巨头之一——【御兽门】的山门所在!
此时,一行车马正缓缓驶上神道。
这车队不似凡俗,拉车的皆是清一色的“踏云驹”,四蹄生风,不沾尘土。
车厢更是用百年的沉香木打造,镶金嵌玉,极尽奢华,透着股子钟鸣鼎食的富贵气。
而在车队两侧,护送的并非寻常甲士,而是一个个气息深沉的武道宗师。
随便拎出来一个,放在下面的县城里,那都是能开宗立派、受人敬仰的一方豪强。
可在这里,他们却只能像家奴一般,恭恭敬敬地跟在马车后面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这就是御兽门的气象么……”
马车旁,一位身穿灰袍的中年男子,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山门,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艳羡与敬畏。
他是青州府二流宗门“铁掌帮”的帮主,名叫赵铁手。
一身铁砂掌功夫已臻化境,玉液圆满,在江湖上也算是一号人物。
可到了这儿,他只觉得自个儿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。
“赵帮主,慎言,慎行。”
旁边,另一位穿着蓝衫、背负长剑的老者低声提醒了一句。
这是“流云剑派”的宗主,也是玉液圆满的大高手。
“这里的每一块石头,每一棵树,可能都藏着咱们惹不起的禁制。今儿个咱们是陪着郡守大人来办大事的,可别丢了份。”
赵铁手连忙收敛心神,点了点头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最前方那辆最为华丽的紫金马车。
那里头坐着的,正是如今这青州府的风云人物,新任清平郡守,弘农杨家的嫡系……杨玄机!
“吁——”
马车在山门前的迎客亭停下。
车帘掀开。
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了出来,搭在早已候在一旁的老仆手背上。
杨玄机缓步走下马车。
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,面如冠玉,目似朗星,穿着一身绣着云纹的青色儒衫,腰间挂着一枚麒麟玉佩。
他身上没有那种武夫的粗鄙煞气,也没有官场老油条的油腻,反而透着股子读书人的清贵与从容。
但只有真正的高手才能感应到,在这副温文尔雅的皮囊下,隐藏着怎样一股如渊如海的恐怖气息。
那是……凝丹境大修的灵压!
“这就是御兽门?”
杨玄机站在迎客亭前,并未急着进门,而是负手而立,微微抬头,那一双眸子里,隐隐有紫气流转,似在观气。
在他的视野中,这万兽山的上空,盘踞着一头巨大无比的……
白虎虚影!
那白虎并非凡俗猛兽,而是背生双翼,脚踏罡风,虽是气运显化,却透着一股子主宰杀伐的庚金之气。
“白虎衔尸,主杀伐,主凶煞。”
杨玄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,手中折扇“唰”地一声打开,轻轻摇了摇。
“好一个御兽门,好一副凶相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他眼中精光一闪。
“越是凶,这把刀,才越快,越好用。”
“哈哈哈哈!不知郡守大人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!”
就在这时,一声爽朗的大笑,从山门内传来。
这声音如同雷鸣滚滚,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,那些修为稍弱的随从,只觉得耳膜生疼,气血翻涌。
只见山门大开。
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迎了出来。
为首一人,是个身材魁梧至极的老者。
他须发皆白,却根根如钢针般倒竖,披着一件不知名妖兽皮毛制成的大氅,脖子上挂着一串兽骨项链。
他走起路来,虎步龙行,每一步落下,都似乎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,引得周围的灵气随之共鸣。
这便是御兽门的门主,号称“万兽之王”的……拓跋雄!
真正的凝丹境后期大修士,青州府江湖上执牛耳的巨擘!
在他身后,跟着七八位长老,个个都是凝丹初期或者半步凝丹的好手,一个个气息彪悍,或是身边跟着猛虎,或是肩头停着灵鹰,透着股子野性难驯的味道。
“拓跋门主,久仰大名。”
杨玄机收起折扇,并未摆官架子,而是以江湖礼节,拱手一礼。
“杨某冒昧造访,扰了门主清修,还望海涵。”
“哪里哪里!”
拓跋雄大步上前,那一双如铜铃般的大眼中,闪烁着精明的光芒。
他虽然长得粗犷,但能坐稳这第一宗门的位置,心思却比谁都细腻。
他上下打量了杨玄机一眼,心中也是暗暗心惊。
“这杨家的小子,果然不凡。”
“年纪轻轻,这一身修为竟然已经凝丹,而且根基扎实无比,那一身浩然气与家族传承的秘术完美融合,怕是离那凝丹中期也不远了。”
“这就是千年世家的底蕴啊。”
拓跋雄心中感叹,面上却是热情无比,一把拉住杨玄机的手腕,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。
“郡守大人能来,那是我御兽门的荣幸,这满山的畜生都跟着沾光呢!”
“来来来,外面风大,请入殿叙话!”
“请!”
两人把臂而行,谈笑风生,身后跟着一众心思各异的随从和长老,浩浩荡荡地向着山顶的大殿走去。
……
御兽门,万兽殿。
这大殿修得极为狂野。
没有雕梁画栋,没有金碧辉煌。
几十根三人合抱粗的巨大石柱,撑起了高达十丈的穹顶。那石柱上,并没有雕龙画凤,而是挂满了一张张完整的妖兽皮毛。
有斑斓猛虎,有青色巨蟒,甚至还有几张泛着淡淡金光的……先天妖兽之皮!
大殿正中,并没有神像。
只有一张巨大无比的……白虎皮铺成的王座!
那白虎皮完整无缺,虎头趴在座前,双目圆睁,仿佛还活着一般,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余威。
拓跋雄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,挥了挥手。
“上茶!”
“上好茶!”
不一会儿,几名身姿婀娜、却长着狐狸耳朵的侍女,端着托盘走了上来。
那托盘里放着的,并非寻常的瓷杯,而是……用某种不知名妖兽的头盖骨打磨而成的骨杯,洁白如玉,透着股子森然的美感。
杯中茶水,色泽殷红如血,冒着热气,并没有茶香,反而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味。
“郡守大人,请。”
拓跋雄端起骨杯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这是我御兽门特产的‘血灵茶’。”
“乃是用百种灵药,喂养特定的灵兽,取其心头热血,再配以秘法炒制的灵茶。”
“喝一口,壮气血,强筋骨,最是滋补。”
“外面的俗人,可是喝不到这等好东西。”
杨玄机看着那殷红的茶水,眼中并没有丝毫不适,反而露出了一抹鉴赏的神色。
他端起骨杯,轻轻晃了晃,那茶水挂杯,粘稠如蜜。
“好茶。”
杨玄机赞了一声,举杯轻抿一口。
入口微腥,但入喉之后,瞬间化作一股滚滚热流,直冲四肢百骸,让他体内那颗金丹都微微震颤了一下。
“果然是好东西。”
杨玄机放下杯子,看向拓跋雄,脸上的笑意更浓了。
“拓跋门主,果然是懂得享受之人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手指轻轻敲击着骨杯的边缘,发出“笃笃”的脆响。
“杨某今日前来,不光是为了讨这一杯茶喝。”
“更是为了给拓跋门主,送一份……比这血灵茶还要滋补百倍的大礼。”
“哦?”
拓跋雄眉毛一挑,放下手中的骨杯,身子微微前倾,那股子压迫感瞬间逼了过来。
“大礼?”
“杨大人乃是郡守,又是世家贵胄,您手里漏点东西出来,那都是咱们江湖人抢破头的宝贝。”
“只是不知……这礼,烫不烫手?”
拓跋雄是老江湖了。
天上不会掉馅饼,只会掉陷阱。
杨玄机这时候跑来,还带着那一帮子二流宗门的跟班,摆明了是来当说客的。
所为何事?
不用猜都知道。
肯定是为了那个把青州府搅得天翻地覆的……西山李敢!
“烫手?”
杨玄机笑了,笑得云淡风轻。
“火中取栗,方显英雄本色。”
“若是那唾手可得的东西,又怎么配得上拓跋门主的身份?”
他站起身,走到大殿中央,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长老,以及那几个陪坐的二流宗门宗主。
那几个宗主,如赵铁手等人,此刻正襟危坐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在这等大佬的博弈面前,他们就是凑数的棋子,只能听,不能说。
“拓跋门主。”
杨玄机声音转冷,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明人不说暗话。”
“西山之事,想必门主早有耳闻。”
“那李敢,倒行逆施,私占山川,不尊号令,更是与妖魔勾结,坏了我青州府的规矩。”
“如今,五县并郡,大局初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