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大山猛地翻身下床,连鞋都顾不得穿,光着脚就冲出了屋子。
“来人,快来人。”
“敲钟,聚将。”
“要把所有人都叫回来。”
“元松,元柏,元楠……”
……
西山神庙,今日的气象,那是前所未有的宏大。
不同于以往的草台班子,如今的李家坳,那是真正的钟鸣鼎食,富甲一方。
从山脚下的牌楼开始,一直到山顶的大殿,沿途的青石台阶被清水泼洒得一尘不染,两侧插满了五色旌旗,在山风中猎猎作响,宛如一条彩色的长龙盘卧山间。
人,太多了。
不光是李家坳的本族人,那周围的九村十八寨,甚至连那远在几百里外的烟波荡渔民,都拖家带口地赶来了。
更有那清平县城里的富商巨贾,带着厚礼,腆着脸想要来蹭一份“仙缘”。
西山口的官道上,那是车水马龙,旌旗招展。
这阵仗,比那过年还要热闹十分。
“黑石寨赵家,献上百年赤精铜五百斤,灵药十车,贺真君神诞。”
“落雁坞孙家,献上水中金纹鲤一千条,避水珠十颗,愿西山福泽绵长。”
“长风县济世堂……”
“定远县韩家……”
一声声高亢的唱喝,在山门前回荡。
来的不仅仅是原来的九村十八寨,就连那周边的县城,凡是有头有脸的人物,全都赶来了。
就在这热闹非凡的当口,远处的天际线上,突然扬起了一阵异样的尘烟。
“弘农杨氏,奉礼来贺!”
“太原郭氏,奉礼来贺!”
这两个声音,并未如其他宾客般带着谦卑和恭敬,反而运用了雄浑的真炁,如同两道炸雷,硬生生地盖过了现场的喧嚣,直直地撞向山门。
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,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望向山下。
只见两支车队,缓缓驶来。
那车马极尽奢华,拉车的乃是带有妖兽血脉的青鳞兽,车厢上挂着古老世家的族徽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领头的,是两位身着锦袍、气息深沉的中年男子。
杨家来的,是外门大执事杨洪。
郭家来的,则是旁系长老郭铁手。
这两人虽然脸上挂着笑,但那笑容却不达眼底,反而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审视和……轻蔑。
“古族的人,他们怎么来了?”
“是啊,咱们爵爷当初在京城可是没少给他们苦头吃,这会儿来贺寿?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。”
部分知晓内情的人窃窃私语,眼神警惕。
李大山站在台阶之上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,但随即舒展开来,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。
“来者是客。”
“既然古族的贵客肯赏光,那便是我西山的荣幸。”
“请上座!”
李大山并未因对方的来历而失了礼数,但也并未如迎接上宾般亲自下山相迎,只是微微拱手,尽了地主之谊。
杨洪和郭铁手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戏谑。
“哼,这乡下泥腿子,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郭铁手传音入密,嘴角露出一抹讥讽。
“不过是沐猴而冠罢了。听说那李敢闭关一年未出,怕是早就练功练废了,或者死在里头了吧?”
“今日咱们来,就是要探探这李家坳的虚实。”
“若是那李敢真出了事……”
杨洪眼中寒芒一闪。
“那这西山的机缘,也该换个主人了。”
两人并肩上山,虽然脚步不快,但那一身凝丹初期的气势却并未刻意收敛,所过之处,寻常百姓只觉得胸口发闷,不由自主地向两旁退开,硬生生给他们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。
这就是示威。
这就是古族的傲慢。
……
“哎,那……那是啥?”一位老者望着远方,愣住。
只见西山口那条蜿蜒的官道上,不仅仅是车马如龙,更有一幅令凡人瞠目结舌的奇景。
除了那些衣冠楚楚的富商巨贾、鲜衣怒马的世家子弟,人群的边缘,竟然还夹杂着些“稀客”。
一只通体雪白、直立行走的白狐,头顶顶着一片荷叶,手里竟像模像样地捧着一颗红彤彤的灵果,混在人堆里,眼神灵动而敬畏,周围的百姓见了也不怕,反而纷纷让路。
半空中,一只翼展丈许的赤羽丹顶鹤,背上没坐人,却驮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,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,盘旋着向神庙飞去。
更离谱的是,那路边的土里,“噗”地一声冒出一股青烟。
一个只有三尺高,拄着拐杖,白胡子拖地的矮小老头钻了出来。
他也不看人,只是对着西山神庙的方向,纳头便拜,嘴里念叨着。
“定远县土地,感念真君神威,特来拜寿。”
“我的娘嘞……”
“狐仙献果,仙鹤送礼,连土地爷都钻出来了?”
百姓们沸腾了,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,纷纷跪倒在地。
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,能让狐黄白柳、山精水怪都来磕头的,那绝对是天上有地下无的真神。
所有人都自觉地压低了声音,脸上带着一股子发自内心的虔诚。
因为他们知道,这山上供着的,是真神。
是能保命,能赐福,能镇压妖魔的活神仙。
与此同时,神庙广场,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正中央,设着一座巨大的祭坛。
祭坛四周,插着令旗,按五行方位排列,隐隐引动着地脉之气。
那口“锁灵铜鼎”,被擦拭得锃亮,摆在祭坛最前方。
鼎内,不是煮肉,而是燃着三炷儿臂粗的“龙涎长生香”。
青烟袅袅,直上九霄,凝而不散。
那是通达天听的信号。
杨洪和郭铁手被引到了观礼席的前排,虽然位置不错,但周围坐着的都是些县城的土财主和江湖草莽,这让两位自诩身份尊贵的古族使者颇为不悦。
“这李家,当真是不懂规矩。”
杨洪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一脸的嫌弃。
“这等粗鄙的祭祀,也就是骗骗这些愚民罢了。”
郭铁手则是盯着那口锁灵铜鼎,眼中闪过一丝贪婪。
“那是……前朝的物件?好东西啊,竟然被用来当香炉,真是暴殄天物。”
两人旁若无人地点评着,声音虽不大,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,引得不少怒目而视,但碍于两人的气势,无人敢言。
“咚——!”
一声古朴悠扬的钟声,从庙内传出。
这钟声不似金铁,倒像是山川的呼吸,听在耳中,让人心神瞬间宁静下来。
喧嚣的人群,瞬间安静。
大殿正门,缓缓开启。
李大山一身盛装,玄色锦袍,腰悬金牌,虽已年过花甲,但那一身先天宗师的气血,却让他看起来如同一头威严的老狮子。
他一步步走上祭坛,每一步都走得很稳,很重。
在他身后,跟着李元松、李元柏、李元楠三兄弟。
这三位李家的麒麟儿,如今已是各有气象。
李元松身如铁塔,气息厚重如山。李元柏青衫落拓,周身隐有水汽流转。
李元楠锦衣玉带,双目精光闪烁,透着股算尽天下的机敏。
“先天?”
台下,郭铁手看了一眼李大山,不屑地嗤笑一声。
“一把年纪了才勉强摸到先天的门槛,气血都枯败了,也就是个看门的料。”
杨洪则是盯着那三兄弟,微微眯眼。
“倒是这三个小的有点意思,尤其是那个大个子,体魄异于常人……”
在他们这些古族眼中,除了那些真正的天骄妖孽,这世俗界的所谓天才,不过是稍微大一点的蚂蚁。
“吉时已到。”
李大山站在祭坛顶端,面对那尊金身神像,并未下跪,而是双手抱拳,深深一揖。
这是家礼,也是神礼。
“李氏族人李大山,率西山众部,祭拜真君。”
“愿我西山,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。”
“愿我族人,人人如龙,武运昌隆。”
声音洪亮,如滚雷过境。
“拜——!”
台下,数千人齐刷刷跪倒。
“祈愿真君……”
“神威永镇,护我一方。”
“护我一方!”
台下,数千人齐声怒吼。
那声浪滚滚,如雷霆炸裂,瞬间冲散了山间的云雾。
这是一股何等庞大的意念?
这是一股何等纯粹的民心?
在这股浩荡的民意面前,就连杨洪和郭铁手也不由得面色微变,收起了几分轻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