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日头刚爬上山梁,西山的露水还没干透,李家坳的村口老槐树下,就已经聚满了早起的雏儿。
这老槐树有些年头了,树冠如盖,遮天蔽日,叶片在晨风中哗哗作响。
树底下,一块被磨得油光锃亮的大青石上,盘腿坐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。
是村里的跛脚六叔。
他手里捏着杆旱烟袋,也不点火,就那么虚叼着,眯缝着眼,看着眼前这一群或是挂着鼻涕,或是光着脚丫的半大孩子,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笑意。
“六爷爷,您快讲讲呗,当初爵爷是怎么一箭射死那大老虎的?”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,手里抓着个冷馒头,急不可耐地催促道。
“嘿,你这猴崽子,急什么?”
六叔敲了敲烟锅子,清了清嗓子。
“那都是老黄历喽。”
“想当年,咱们这西山,那是穷山恶水,妖魔横行。别说吃肉了,到了晚上,连个孩啼声都不敢有,生怕招来那吃人的山魈。”
“可自从咱们爵爷横空出世……”
六叔眼神变得悠远,仿佛穿透了时光,看见了那个在大雪天里,背负长弓,独自一人走进深山的青衫背影。
“那一日,风雪漫天。爵爷站在那山口,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。”
“他拉弓,弦如满月;放箭,声若惊雷!”
“那一箭啊,不仅射死了那头成了精的山君,更是射开了咱们李家这百年的气运。”
底下的孩子们听得如痴如醉,一个个张大了嘴巴,眼神里满是憧憬和向往。
在这里,李敢不是官,不是爵,他是神,是活在传说里、却又护佑着他们每一个人的……祖宗。
“六爷爷,那俺们以后也能像爵爷那样厉害吗?”一个小丫头怯生生地问道。
“能,咋不能?”
六叔把眼一瞪,指了指后山那座云雾缭绕的神庙方向,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。
“咱们爵爷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,肉身成圣。他老人家念旧,给咱们这些后生晚辈,留了大造化。”
“造化,啥造化?”孩子们眼睛都亮了。
六叔嘿嘿一笑,指了指自己的眉心。
“听说过‘草头神种’吗?”
“那可是爵爷从天上采下来的‘仙种’。只要你们心诚,肯吃苦,若是能在祭山大典上得了真君老爷的青眼,那神种便会落入你们眉心。”
“到时候……”
六叔啧啧两声,一脸的艳羡。
“那是力能扛鼎,步履如风,能见鬼神,能斩妖邪。”
“成了那‘护法神兵’,不仅光宗耀祖,更是咱们李家坳这百里基业的……守山人!”
“就像那铁柱叔,还有那几个守山的叔伯,那都是得了神种的,现在一个个……那是陆地上的神仙。”
一番话,说得这群娃娃热血沸腾。
那可是神种啊。
若是能得了一颗,那还不得起飞喽?
“六爷爷,那……那山神祭啥时候开啊?”
小虎子急切地问道。
“听说都停了好久了……”
六叔叹了口气,磕了磕烟灰。
“是啊,停了快一年了。”
“自从爵爷闭了死关,在那神像里参悟大道,这山神祭就没再办过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六叔看了一眼天色,那原本晴朗的天空,不知何时飘来了几朵祥瑞的紫云。
“我昨儿个听大山说,这几天……后山的神庙里,钟声常鸣,金光不散。”
“怕是……快了。”
……
夜,深了。
李家大宅的后院,一片静谧。
李大山如今已是先天宗师,寒暑不侵,但他还是保持着老习惯,睡前要在院子里溜达两圈,看看门户,听听风声。
这是当了一辈子猎人留下的警觉。
今夜的月亮,格外圆。
月光洒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,像是铺了一层霜。
李大山走到那棵老槐树下,停住了脚步。
他抬头,望向后山神庙的方向。
那里,并没有灯火。
但在李大山这等先天高手的感应中,那里就像是一座正在喷发的活火山。
一股股磅礴、浩大的气息,正源源不断地从那山顶溢出,滋润着整个李家坳的一草一木。
“敢子啊……”
李大山喃喃自语,眼中满是挂念。
“这一闭关,就是整整一年了。”
“这春夏秋冬都转了一圈了,你咋还不出来呢?”
虽然知道李敢是在修炼绝世神功,但身为长辈,这心里头总归是不踏实。
“这西山现在的摊子铺得太大了。”
“那五行山深处的妖魔虽然被镇压了,但最近……又有点不太平。”
“还有那府城的几个世家,虽然明面上不敢动,但这暗地里的小动作,也没停过。”
“你若是再不出来……”
“我这把老骨头,怕是有点镇不住场子喽。”
李大山叹了口气,转身回屋。
躺在床上,许是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。
迷迷糊糊间,李大山觉得自己好像飘了起来。
身子轻飘飘的,没有重量。
他穿过了屋顶,穿过了云层,最后……竟然落在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山神庙大殿之中。
大殿内,香烟缭绕,金光万道。
那尊端坐在神坛之上的真君金身,此刻竟然……
活了!
“表叔。”
一个熟悉而温和的声音,在李大山耳边响起。
李大山猛地抬头。
只见那金身神像,正对他微微颔首,那双金色的眸子里,满是笑意。
“敢子?!”
李大山激动得就要下跪。
“表叔,这是梦,不必拘礼。”
李敢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,直接在他的意识中震荡。
“我这次托梦,是有事相托。”
“这一年来,我借万民香火,炼化石胎,如今已到了……‘化茧成蝶’的关键时刻。”
“这金身,即将大成。”
“但要迈出这最后一步,还需借一份……‘人气’。”
“人气?”李大山一愣,“敢子,你需要啥?只要这李家坳有的,叔都给你弄来!”
“不需要什么天材地宝。”
神像的声音变得庄严起来。
“我要的是……一场大祭。”
“一场汇聚了这方圆千里,所有人心的……【山神大祭】!”
“我要借着这场大祭的愿力洪流,一举冲破这石胎的最后一层桎梏,让这金身……彻底活过来。”
说到这,神像手中金光一闪。
十几粒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点,从他掌心飞出,悬浮在李大山面前。
那光点之中,隐隐有猛虎咆哮,有灵猿飞渡,有神鹰击空。
“这些,是我这闭关一年,从那《八九玄功》和天地规则中,提炼出来的……【真种】。”
“比之前的草头神种,更加玄妙,更加强大。”
“大祭之时,若有缘法,自会赐给那些后辈。”
“去吧……”
“三日之后,午时三刻。”
“开坛,祭山。”
声音渐渐缥缈。
金光大盛,刺得李大山睁不开眼。
“敢子,敢子!”
李大山大喊着,猛地坐了起来。
“呼——呼——”
他大口喘着粗气,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。
窗外,鸡叫三遍,天光微亮。
“是梦?”
李大山摸了摸额头的汗。
但当他摊开手掌时,整个人却僵住了。
在他的掌心之中。
赫然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符文,正在缓缓消散。
那符文上,透着股子……
来自神灵的敕令气息。
“不是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