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去夏至,西山脚下的蝉鸣声渐渐噪了起来。
那李家坳里,日子过得那是烈火烹油,鲜花着锦。
自打那三位昔日的校尉大人落魄来投,这小小的山村,隐隐有了几分“小郡城”的气象。
韩铁山是个闲不住的主儿,伤刚好利索,就把那乡勇营给接管了过去。
老卒练兵,不讲那些花架子,讲的是战阵搏杀,是一刀换一命的狠劲儿。
每日清晨,那震天的喊杀声,能把山里的鸟雀都惊得飞不敢落。
苏青舟则在那学堂里挂了个“客卿”的名头,也不怎么讲经义,倒是教起了画画、堪舆,偶尔兴致来了,还教那帮泥猴子怎么看风水、辨地气。
苟长生那老狐狸对他那是毕恭毕敬,毕竟人家那是正儿八经的“画中仙”,手指头缝里漏点东西,都够受用无穷的。
至于不戒和尚,这厮最是滋润。
整日里蹲在万宝阁门口,充当个“镇店神兽”,哪个不开眼的若是敢闹事,他那方便铲往地上一杵,光是那身肥膘和煞气,就能把人吓尿了裤子。
西山这边,固若金汤。
可那几百里外的烟波荡,这几日,却是起了些微妙的变化。
……
烟波荡,水阔云低。
这里本是那黑水孽龙的老巢,后来被李敢平了,又由那千年老鼋坐镇,本该是风平浪静。
可这世道,人心比水深。
“哗啦——”
一艘破旧的渔船,在江心打着转儿。
老渔夫王大奎,死死拽着那根快要断裂的缆绳,一张老脸吓得煞白。
今儿个本来是个好天气,无风无浪。可不知怎的,船行至江心“落星湾”这一带,突然就起了怪风。
那风不是从天上刮下来的,是从水底往上涌的!
“这是……撞了水煞了?”
王大奎心里发苦。
他想起半年前那场大祸,若不是李爵爷显圣,这烟波荡周遭的渔民早绝了户。
“砰!”
一个大浪拍过来,那乌篷船像是片枯叶,眼瞅着就要翻。
王大奎绝望地闭上了眼,嘴里念叨着:“老鼋祖宗保佑,李爵爷保佑……”
然而,预想中的冰冷江水并没有灌进鼻腔。
“嗡——”
一道柔和的金光,突然从水底绽放开来。
那光芒并不刺眼,透着股子暖意,瞬间将那即将倾覆的渔船给托住了。
风,停了。
浪,止了。
王大奎颤巍巍地睁开眼,往水里一瞧,这一瞧,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。
只见那浑浊的江水之下,游上来一条……大鱼。
那是一条通体金鳞,足有磨盘大小的鲤鱼。
它并不狰狞,反而生得极美。
鱼鳍如纱,鱼尾如扇,在那金光的映衬下,宛如水中的仙子。
最奇特的是,它嘴里衔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,光芒正是从那珠子上散发出来的。
“咕噜噜——”
那金鲤鱼围着渔船游了两圈,那双颇具灵性的鱼眼中,竟然流露出一丝……慈悲?
它轻轻摆尾,一股柔劲推着渔船,稳稳当当送出去了几十丈,直到送出了那片险滩。
然后,它浮出水面,冲着王大奎点了点头,尾巴一甩,化作一道金线,消失在了茫茫水底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王大奎傻了半晌,猛地跪在船板上,磕头如捣蒜。
“龙王爷显灵了,这是新来的龙王爷啊!”
这一幕,并非孤例。
接连半个月,烟波荡上怪事频出。
有孩童落水,被巨龟驮回岸边;有渔网挂底,却被怪力托起,里面全是肥硕的大鱼;甚至有夜行的商船迷路,被一盏水底的“金灯”引回了正途。
一时间,“金鳞龙王”、“灵感大王”的名号,在烟波荡两岸不胫而走。
百姓淳朴,但也现实。
谁给饭吃,谁救命,谁就是神。
西山那位虽然厉害,但毕竟隔着几百里山路,那是“远神”。
但这水里的这位,可是实打实的“近邻”啊!
于是乎。
烟波荡边,那原本供奉着老鼋的小神龛旁,不知何时,多出了一座座崭新的小庙。
庙不大,却修得精致。
里头供奉的,不是真君,也不是老鼋。
而是一条手持玉珠、脚踏波涛的金鳞鲤鱼像!
香火,虽然还微弱,但却像是一颗种子,在这人心肥沃的土壤里,悄然生根发芽。
……
安平县,一处临水的雅致别院内。
这里曾是苏青舟的私产,如今却换了主人。
院中修竹茂林,流水潺潺,一方古琴横陈案上,焚香煮茶,颇有几分魏晋风度。
几个身着锦衣的中年人,正围坐在一起,品茗论道。
若是李敢在此,定能认出几张熟悉的面孔。
那是弘农杨家的管事,还有太原郭家的外门执事。
但坐在主位上的,却是一个面容清瘦,留着三缕长须的青衣文士。
他手里捻着一枚黑棋,目光落在那错综复杂的棋盘上,嘴角挂着一丝笑意。
“诸位。”
青衣文士缓缓开口,声音如涓涓细流,听着让人如沐春风。
“这半个月来,烟波荡那边的‘鱼’,养得如何了?”
杨家管事嘿嘿一笑,拱手道:
“回禀文先生,那‘灵感大王’的名头,如今可是响亮得很呐。”
“那帮泥腿子,最是好骗。给点甜头,撒点鱼饵,他们就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你。”
“据探子回报,如今那沿岸十八个渔村,已有半数人家,开始偷偷在家里立了长生牌位。”
“西山那边的香火……肉眼可见地少了一成。”
“才一成?”
郭家执事是个粗人,不满地哼了一声,把手里的铁胆捏得咔咔响。
“文先生,咱们是不是太小心了?”
“依我看,既然那李敢缩在乌龟壳里不敢出来,武圣他又下了禁足令,咱们何不直接动手?”
“那烟波荡离西山远着呢,咱们几家联手,派几个先天好手,再加上那头‘灵感妖鱼’,直接把那老王八的水府给端了,岂不痛快?”
“愚蠢。”
被称作“文先生”的青衣人,手中黑棋猛地落下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棋盘上局势骤变,一条大龙被硬生生截断了去路。
他抬起头,那双看似温和的眸子里,闪过一丝寒芒。
“动武?”
“你们忘了王山海是怎么死的了?”
“忘了那龙门宴上,古族天骄是怎么被打断了脊梁骨的了?”
文先生站起身,走到水榭边,看着那浑浊的江水。
“李敢此人,乃是异数。”
“肉身成圣,天眼通神。武力之上,除非抱丹老祖亲至,否则谁敢言必胜?”
“如今,抱丹不得离大京。”
“而且,武圣那八个字……‘西山有龙,国之干城’,那是护身符,也是催命符。”
“谁敢这时候明火执仗地去打西山,那就是在打武圣的脸,是在挑衅大洪的国运!”
郭家执事缩了缩脖子,不敢吭声了。
文先生转过身,折扇轻摇,语气恢复了平和。
“所以,咱们不能攻城,只能……攻心。”
“这世上,最难防的不是刀剑,而是……‘理’字。”
“是‘善’字。”
他指了指烟波荡的方向。
“那灵感大王,虽然是咱们用秘法催生出来的妖灵,但它做的事,有一件是坏事吗?”
众人一愣,随即恍然大悟。
“救人,送鱼,引路……”
“这一桩桩,一件件,那可都是实打实的善举啊!”
“哪怕是那李敢出关了,他能说什么?”
“难道他能指着一个救苦救难的‘活菩萨’说,你是妖怪,我要杀了你?”
“若是他真这么干了……”
文先生嘴角勾起一抹阴冷。
“那他这‘清平守护神’的金身,不用咱们动手,自己就得裂开!”
“失了民心,断了香火,神也不过是泥胎。”
“这就是……阳谋。”
“杀人,不见血。”
众人听得背脊发凉,继而便是满眼的佩服。
“高!实在是高!”
杨家管事竖起大拇指。
“这就是所谓的……捧杀?”
“不仅要捧,还要把他架在火上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