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天河的水,如今不再只是那浑浊的江水,它成了流淌的金银。
自打李元柏在那河底水府里立了威,那千年老鼋又暗中推波助澜,一条直通烟波荡,再连西山的水路,便算是彻底被打通了。
每日清晨,江雾未散,便能瞧见那一艘艘吃水极深的乌篷船、大楼船,挂着“西山李氏”的黑底红字旗,如过江之鲫般,浩浩荡荡地驶入西山口。
船上装的,不仅是烟波荡里那肥硕得不像话的灵鱼、脸盆大的河蚌,更有从通天河深处打捞上来的寒铁矿、龙须草。
这些个宝贝,以往那是修士们打破头都要抢的稀罕物,如今却像大白菜一样,一车车地往李家坳里拉。
“嘿,瞧见没?那是烟波荡新出的‘金纹鲤’,听说吃一条能涨十斤力气,还能明目!”
西山猎集的码头上,几个外来的行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看着那一筐筐还在活蹦乱跳的灵鱼,哈喇子直流。
“别看了,那都是有主的。”
旁边一个本地的力夫,把肩上的麻袋往上一颠,一脸的傲气。
“这都是送去‘万宝阁’的,除了咱们李三爷,谁也没那资格先挑。”
如今的李家坳,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有几百口人的小村落。
那是真正的……钟鸣鼎食之家。
聚义堂,也就是现在的万宝阁后院。
李元楠穿着一身金丝滚边的锦袍,手里那把紫金算盘被盘得油光锃亮。他坐在太师椅上,眯着眼,听着底下掌柜的汇报。
“三爷,这个月的账出来了。”
苟长生如今红光满面,那一身儒衫穿得笔挺,早已没了当年的酸腐气,反倒养出了一股子富家翁的雍容。
“烟波荡那边的水产,利润比上月翻了三成;通天河那边送来的矿石,被欧阳家预订了一半,定金都付了;还有咱们自产的灵药……”
苟长生咽了口唾沫,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这一月进项,怕是有……十万两白银不止,若是换算成灵石,那也是个天文数字啊。”
“嗯,还行。”
李元楠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,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样,越发像他爹了。
“钱是死物,流起来才叫水。”
他手指在算盘上一拨,发出“噼啪”脆响。
“传我的话,拿出三成利,去府城,甚至去京城,搜罗锻体、炼神的孤本秘籍。再拿两成,给咱们的乡勇换装,我要最好的百炼钢甲,一人两套!”
“这……”苟长生一愣,“三爷,是不是太铺张了?”
“铺张?”
李元楠抬起头,那双小眼睛里精光一闪,看向门外那阴沉沉的天空。
“苟伯伯,您是老江湖了,难道闻不出来吗?”
“这风里头……有血腥味儿啊。”
“咱们李家现在是抱着金砖过闹市,眼红的人……太多了。”
……
李元楠说得没错。
树大招风,财帛动人心。
这西山和烟波荡两处灵地,就像是两块肥得流油的五花肉,在这个灵气复苏的乱世里,实在是太扎眼了。
清平郡,郡守府。
原本这里是赵、王等几家豪强博弈的棋盘,可如今,棋盘上却多出了几只不安分的手。
世家大族那些个雪藏多年的“世子”、“道子”,终于按捺不住,纷纷出山行走了。
他们带着家族数百年的底蕴,带着上古传承的法器,就像是一群从深山里冲出来的猛虎,要来这世俗界重新划分地盘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,定远县巡山司的大门,被人一脚踹开。
那一扇经历了数十年风雨、见证了无数次斩妖除魔的朱红大门,此刻竟如朽木般轰然倒塌,激起漫天烟尘。
“什么人?!”
几个当值的巡山卫大惊失色,拔刀冲出。
然而,还没等他们看清来人,一股子霸道绝伦的劲风便扑面而来。
“滚。”
一个身穿锦衣,头戴玉冠的青年,单手负后,只是一挥衣袖。
那几个有着肉关修为的精锐巡山卫,便如稻草人般飞了出去,重重砸在墙上,口吐鲜血,半天爬不起来。
“这……这就是定远县的衙门?”
青年迈过门槛,用一方洁白的手帕捂着口鼻,眼中满是嫌弃。
“果然是乡下地方,一股子霉味。”
在他身后,跟着两个气息深沉的老者,皆是先天境界的护道人。
“世子,这里虽然破,但这定远县下辖的几座古墓,可是块宝地。”
一名老者低声道,“若是能拿下此地,家族的那门《幽冥枯骨经》,便有了着落。”
“嗯。”
青年点点头,目光落在了大堂正中。
那里,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。
韩铁山。
这位曾经跟随太祖征战、又在定远县镇守了半辈子的老校尉,此刻正静静地擦拭着手中的战刀。
刀虽利,人却老了。
尤其是那日义庄一战,虽然被李敢救回了一条命,但那燃烧的气血终究是补不回来的。
他就像是一盏油尽灯枯的灯,还在倔强地亮着最后一点光。
“你是何人,擅闯官衙,该当何罪?”
韩铁山并没有起身,声音沙哑。
“罪?”
那青年笑了,笑得轻蔑。
他随手抛出一卷明黄色的文书,落在案几上。
“老东西,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。”
“本公子乃是弘农杨家,杨无忌。”
“这是郡守府新发的调令,这定远县的巡山校尉……换人了。”
“从今天起,这地界,姓杨!”
韩铁山看都没看那文书一眼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老眼中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……深深的悲哀。
“杨家?”
“果然还是来了。”
“五县并郡,我就知道,你们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世家,是不会放过这块肉的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
杨无忌不耐烦地一挥手。
“老东西,本公子念你一把年纪,给你个体面。”
“交出官印,滚蛋。”
“否则……”
他指尖一点,一道灰蒙蒙的“落魄神光”在指尖吞吐不定。
“让你死无全尸。”
韩铁山沉默了。
他握着刀的手,紧了又松,松了又紧。
若是换做十年前,哪怕是拼着一死,他也要崩掉这小子满嘴牙。
可是现在……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倒在地上、呻吟不止的弟兄们。
若是他动手,这些人,都得死。
杨家的底蕴,他见过。
光是这青年身后的两个老仆,就足以血洗整个衙门。
“罢了。”
韩铁山长叹一声。
那一瞬间,他仿佛又苍老了十岁,脊梁骨都塌了下去。
“官印……给你。”
他将那枚象征着权力的铜印,放在了桌上。
然后,提着那把旧刀,颤巍巍地站起身,一步步向外走去。
“大人!”
地上的巡山卫们哭喊着,想要挽留。
“都别动。”
韩铁山没有回头,声音苍凉。
“这官衣……我不穿了。”
“但这做人的骨气,你们得留着。”
他走出了衙门,走进了漫天风雪之中。
背影萧索,却又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解脱。
“丧家之犬。”
身后,传来杨无忌得意的嘲笑声。
韩铁山充耳不闻。
他抬起头,望向西方。
那里,有一座山。
“李爵爷……”
“老头子我……来投奔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