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更急了。
通天河的浪头,像是被人拿鞭子抽着的野马,一下高过一下,拍在两岸的崖壁上,轰隆隆作响,震得人心头发慌。
那一艘孤零零的竹筏,在浪尖上打着转,看着随时都要翻,可偏偏就像是生了根,稳得很。
李元柏立在筏尾,衣衫早已湿透,贴在身上,显出少年单薄的身形。
他没管雨,也没管浪。
那一双眸子,死死地盯着江心那团正在翻滚的青光。
“嘶——昂——”
青火的声音变了。
不再是那种阴冷的蛇嘶,而是带上了一丝如同牛吼般的低鸣。
痛。
钻心剔骨的痛。
它身上的鳞片,原本是翠绿如玉,此刻却像是被火烧过的老树皮,一片片翘起,脱落,露出底下那层带着淡金色纹理的新皮肉。
鲜血染红了江水,却瞬间被浪涛冲散。
每一次摆尾,都要消耗它巨大的精气。每一次逆流,都是在跟这天地规则较劲。
所谓走水,便是逆天。
蛇本是地上的虫,想要上天,就得脱层皮,换副骨!
前方。
那座古老的石桥,名为“锁龙桥”。
桥身由巨大的青石砌成,横跨江面百丈,桥下悬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,那是前朝高人留下的斩龙剑,专斩不守规矩的妖邪。
而此刻。
桥上,影影绰绰,站满了人。
那是沿岸几个渔村的村民,有老有少,哪怕大雨倾盆,哪怕雷声滚滚,他们也没走。
因为他们做了梦。
梦见河神爷说了,今夜有灵蛇化龙,只要心诚,只要开了金口,往后三十年,这通天河便是风调雨顺,鱼虾满仓。
这就是“人劫”,也是“机缘”。
妖修要想成正果,非得借这一口“人气”,讨这一句“封正”!
“大哥。”
李元柏声音有些发颤,手心全是冷汗。
“到了。”
“这是最后一道坎。”
李元松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握紧了钉耙,那一双牛眼瞪得溜圆,扫视着桥上的人群。
“二弟放心。”
“俺看着呢。”
“谁要是敢乱说话,坏了青火的道行,俺这耙子可不认人!”
“不可。”
李元柏摇了摇头,眼神复杂。
“讨封之事,讲究个‘诚’字,也是天数。”
“若是强逼着人开口,那是结怨,不是结缘。”
“这口人气,得让他们自个儿给。”
说话间。
青火已经游到了桥下。
它那庞大的身躯,此刻显得格外凄惨,但也格外狰狞。
头顶那两个肉瘤,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,隐隐露出了两截白森森的骨茬,像是还未长成的角。
它没有急着冲过去。
而是缓缓地,艰难地,从水中探出了半个身子。
它昂起头。
那一双金色的竖瞳,不再阴冷,而是带着一种近乎人类的……
祈求。
它看着桥上的众人,身子微微弯曲,像是在……作揖?
“轰隆!”
天空一声炸雷。
闪电划破夜空,将这一幕照得纤毫毕现。
一条满身是血的巨蟒,在风雨中,向人讨封!
这一幕,太震撼了。
桥上的百姓们,一个个屏住了呼吸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这就是……妖怪?
这就是……龙?
人群最前面,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族长。他拄着拐杖,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敬畏。
他记得那个梦。
也记得老辈人的传说。
蛇讨封,那是拿命在赌。
你若说它是蛇,它便还要再修五百年,甚至当场横死。
你若说它是龙,它便能借你一口气,一飞冲天!
但这口气,不是白借的。
给了它,你就得损点气运,折点寿数。
这就是因果。
“嘶——”
青火发出一声低鸣,看着老族长。
它在等。
等那一句话。
空气,仿佛凝固了。
雨水打在斗笠上,噼啪作响。
“爷爷……”
老族长身边,一个小孙子拉了拉他的衣角,奶声奶气地问道:
“那是什么呀?”
“那大蛇……好像在哭呢。”
童言无忌。
但这一声“大蛇”,却像是一把刀子,狠狠扎在了青火的心上。
它身子猛地一僵,眼中闪过一丝绝望。
难道……
这数百年的修行,这九死一生的走水,就要毁在一个孩子嘴里?
气机牵引之下,天空中的雷霆似乎感应到了它的衰败,一道粗大的电蛇正在云层中酝酿,随时准备劈下来,将这渡劫失败的妖孽轰成渣。
“不!”
李元柏心头一紧,就要不顾一切地出手干预。
哪怕是沾染因果,哪怕是遭天谴,他也不能看着青火就这么毁了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那老族长,突然动了。
他猛地伸手,捂住了小孙子的嘴。
然后。
他上前一步,丢掉了手里的拐杖。
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里。
在这个妖魔鬼怪横行的世道里。
这个风烛残年的凡人老头,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他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。
对着江中那条遍体鳞伤的巨蟒,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。
“老天爷在上,厚土在下。”
老族长的声音苍老,沙哑,却透着一股子决绝。
“俺们这通天河边的人,世世代代靠水吃水。”
“这水里的生灵,那是咱们的衣食父母。”
“今日……”
老族长抬起头,浑浊的眼中爆射出一团精光。
他指着江心,用尽全身的力气,大吼一声:
“这哪是蛇?”
“这分明是……【通天龙王】。”
“这是来保佑咱们风调雨顺的……真龙啊!!”
轰——!!!
这一嗓子,就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火星。
“龙!”
“是龙!”
“拜见龙王爷!”
桥上数百名百姓,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,齐刷刷地跪倒在地。
那一声声呐喊,汇聚在一起,竟然盖过了漫天的雷声。
“嗡——”
一股肉眼难辨,却真实存在的白色气流,从每个人头顶升起。
那是……
【万民人气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