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天河,水阔三千丈,浪卷九重天。
那蛤蟆精的尸首刚沉下去,还没冒个泡,就被江底的暗流给吞没了。
楼船之上,血腥气未散,被那江风一吹,透着股子凉意。
李元柏站在船头,袖口一抖,那一抹幽绿色的流光“嗖”地一下窜了回来。
灵蛇“青火”盘在他手腕上,肚子鼓鼓囊囊的,显然那颗凝丹境水怪的毒胆让它吃了个肚圆。
它那双竖瞳半开半阖,身上隐隐泛起一层如墨玉般的黑光,这是要消食化煞,再蜕一层皮的征兆。
“二弟,这河……不对劲啊。”
李元松一屁股坐在甲板上,手里还抓着钉耙不肯松手。他那双牛眼瞪得溜圆,死死盯着脚下的江水。
刚才那蛤蟆精虽然死了,但这江水的动静,非但没小,反而更大了。
不是那种狂风大浪的喧嚣。
而是一种……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水底翻身的动静。
“咕嘟、咕嘟……”
原本浑浊湍急的江面,突然像是开了锅的水,开始大面积地泛起气泡。
那气泡每一个都有磨盘大,炸裂开来,喷出一股子陈年的泥腥味,还有一股子……灵压。
“好厚重的气。”
李元柏面色微变,手中长剑下意识地横在胸前。
他修的是《玄鼋化生诀》和《青鸾御风诀》,对气机的感应最是敏锐。
此刻这江底升腾起来的气息,不似妖魔那般暴虐腥臭,反而透着一种……古老、苍凉,甚至带着几分香火神道特有的庄严。
就像是……面对自家老爹那尊金身神像时的感觉。
“快看,那是什么?!”
躲在船舱里瑟瑟发抖的几个御兽门弟子,此时突然指着江心,发出一声尖叫。
只见那楼船正前方的江水,突然向两侧分开。
不是被风吹开的,而是被硬生生“顶”开的。
一座漆黑的“岛屿”,缓缓浮出了水面。
那“岛屿”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,通体漆黑,上面长满了绿色的水草和白色的贝壳,看起来就像是一块亘古长存的巨大礁石。
但在那礁石的正中央,却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。
那裂痕呈十字状,虽已愈合大半,填满了金色的纹路,但依旧能看出当年受创之重,仿佛曾被天雷劈过,又像是被什么重物硬生生砸开过。
“这……这是大乌龟?!”
李元松张大了嘴巴,手里的钉耙“当啷”一声磕在船舷上。
随着那“岛屿”完全浮出水面,众人才看清。
这哪里是什么岛屿?
这分明是一头大得没边的……老鼋。
它那一颗硕大的头颅缓缓抬起,足有卡车头那么大,皮肤粗糙得像是老树皮,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里,透着股子看尽沧桑的浑浊。
“呼——”
老鼋鼻孔喷出一道白气,化作两道水龙,在江面上打了个旋儿。
它没有攻击,也没有咆哮。
只是静静地浮在那里,就像是一座镇压江河的神山。
那股子威压,比刚才那蛤蟆精强了何止十倍?
“深不可测……”
李元柏额头渗出一层冷汗。
他有一种直觉,若是这老鼋想动手,只需轻轻翻个身,这艘看似坚固的楼船就会瞬间解体。
但这气息……为何如此熟悉?
就在两兄弟惊疑不定之时。
那老鼋的目光,慢悠悠地转了过来,落在了李元柏和李元松的身上。
它那双浑浊的老眼中,先是闪过一丝疑惑,随即……竟然露出了一抹……笑意?
那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祥,又带着几分“原来是你们”的恍然。
“嗡——”
一阵奇异的波动,直接在两兄弟的脑海中响起。
那不是语言,而是神念传音。
苍老,沙哑,却透着股子亲切。
“两个小娃娃……”
“咱们……又见面了。”
“咦,这声音?”
李元松愣了一下,挠了挠头,那股子憨劲儿又上来了。
“二弟,这老乌龟在跟俺说话,它说咱们见过?”
“俺咋没印象见过这么大的王八?”
“等等。”
李元柏却是浑身一震,目光死死盯着老鼋背上那道愈合的金色裂纹。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那是数年前。
父亲李敢刚刚平定烟波荡水患,斩杀了那条作乱的黑水孽龙。
那天晚上,父亲回来的时候,怀里揣着个东西。
一只只有巴掌大小,龟壳碎裂,奄奄一息的小乌龟。
父亲说,这是替清平县挡了灾的瑞兽,要好生养着。
后来,这小乌龟在家里养了些日子,吃了些灵丹妙药,伤势好转后,便被父亲送去了西山神庙,受万民香火疗伤。
再后来……就不知所踪了。
“你是……那只老鼋?!”
李元柏失声惊呼,一向沉稳的他,此刻也难掩震惊。
“这才多久,半年不到吧?”
“当初你只有巴掌大,怎么现在……长成了这般山岳模样?!”
这长得也太快了。
吃了金坷垃也不带这么长的啊。
“呵呵呵……”
老鼋的神念中传出一阵笑声,震得江水都在微微颤抖。
“山中方一日,世上已千年。”
“你那老爹,是个有大造化的人。”
“老夫在那神庙里,受了你爹的香火金身点化,又得了那一缕先天土行精气,这才破而后立,觉醒了上古‘霸下’的一丝血脉。”
“这身板,不过是法相天地的一点皮毛罢了。”
老鼋说着,那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,凑近了楼船。
它那一双眼睛,盯着李元松看了看,又看了看李元柏。
“啧啧。”
“果然是那小子的种。”
“一个修成了【饕餮身】,一个练了【常昊气】。”
“这气血,这根骨……比老夫当年见你们时,强了何止百倍。”
“尤其是你。”
老鼋看向李元柏。
“你身上那股子水运,纯正得很,跟你爹一样,是个天生吃这碗饭的料。”
被一头疑似凝丹,甚至更强的大妖如此点评,李元柏只觉得浑身通透,连忙拱手行礼,执晚辈礼。
“晚辈李元柏,见过鼋……鼋老。”
“这是我大哥,李元松。”
“不知鼋老为何会在此地?”
李元柏心中疑惑。
这里是通天河,距离清平县的烟波荡,隔着几千里路呢。
“说来话长。”
老鼋叹了口气,鼻孔里喷出的气流吹得船帆猎猎作响。
“你爹是个不安分的主儿。”
“他去京城前,曾给老夫留了一道法旨。”
“说是这天下水脉相连,气运贯通。”
“让我顺着地下暗河,来这通天河探探路,给你们李家……留个后手。”
“没想到,老夫刚到这儿安了个家,把这周围的虾兵蟹将收拾了一通,你们俩小娃娃就杀过来了。”
“还顺手帮老夫宰了那只癞蛤蟆。”
“那蛤蟆精仗着有点毒功,占着茅坑不拉屎,老夫虽然修为强于它,但碍于它是此地土著,不好直接动手,以免兔死狐悲,惊得其他水灵都跑了。”
“你们这一杀,倒是帮老夫省了事。”
听到这话,船上的众人,包括那几个御兽门的弟子,全都傻了眼。
这……这是什么神仙背景?
出门历练,杀个妖怪,结果这地界的老大,竟然是自家老爹派来的卧底?!
这李家,到底在下一盘多大的棋啊?
“原来是爹的安排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