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天河,古称“弱水”。
传闻上古之时,天河倒灌,大禹治水,以此河为渠,泄去滔天洪水,故而河中灵气驳杂,水脉极深,那是真正的“鸿毛不浮,飞鸟难渡”。
这一日,日头西斜,将那浑浊浩荡的江面染得如同一匹铺开的暗金绸缎。
断龙口,顾名思义,水流至此,地势陡降,江水如怒龙折首,撞击两岸赤壁,发出雷鸣般的轰响,激起的浪花足有三丈高。
“大哥,到了。”
李元柏收回眺望江心的目光,那一双竖瞳隐没,重新变回了温润的黑色眸子。
他轻轻拍了拍袖口,那里,一道极淡的虚影悄然游动,那是已经能够化虚为实的灵蛇“青火”。
“这地界,果然邪乎。”
李元松把钉耙往肩上一扛,大脚丫子踩在湿滑的鹅卵石上,发出“咯吱”的脆响。
他鼻翼耸动,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水腥味和土腥气的江风。
“闻着没?二弟。”
李元松咧嘴,露出一口白牙,眼神里透着股子兴奋的凶光。
“这风里头,全是肉味儿!那是大鱼大肉的味儿!”
“是妖气。”
李元柏纠正了一句,随后伸手理了理被江风吹乱的衣摆,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渡口。
那里,并不像想象中的那般荒凉。
恰恰相反,热闹得紧,甚至可以说是……
喧嚣。
只见那断龙口下方的缓流处,密密麻麻地停泊着数百艘各式各样的船只。
有挂着破烂风帆的渔家乌篷船,船头挂着熏黑的马灯,船帮上挂着一串串风干的“灵鱼”。
也有那种通体用铁木打造,刻满了符文,一看就是富家子弟或者宗门修士乘坐的“楼船”。
岸边,更是搭起了一排排简易的木棚和帐篷,连绵数里,俨然成了一个临时的水上市集。
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兵器碰撞声,哪怕隔着老远都能听见。
“走,去瞧瞧。”
李元柏当先迈步。
他这一路走来,那是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”,身上的书卷气虽重,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,却让人不敢小觑。
……
进了集市,一股子浓烈的“烟火气”扑面而来。
路边,一个赤着膀子的大汉正守着一口大铁锅,锅里炖着一条足有磨盘大的青鱼头,汤色奶白,撒了一把野葱花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“来咧,正宗的‘青波鱼’头汤。喝一碗暖胃,喝两碗壮阳,喝三碗那是能长气力咧,只要三个铜板。”
旁边,几个穿着道袍,却满脸油滑的道士,正摆着地摊,兜售着花花绿绿的符纸。
“瞧一瞧看一看啊。龙虎山……那是太远了去不了,这是咱们本地‘黑水观’开光的避水符,贴一张在腿上,下了水那就是浪里白条,只要一块灵石。”
“去去去,你那符纸沾水就烂,骗鬼呢?”
一个背着鱼篓的渔夫骂骂咧咧地走过,手里提着一只还没死透、长着两根须子的红鲤鱼。
“这才是好东西,刚钓上来的‘赤须鲤’,还没化妖,但那肉嫩得能掐出水来,贵人,您要不要?”
李元松看得眼花缭乱,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。
“二弟,这哪是荒地啊?这简直比咱们那猎集还要热闹!”
他指着那锅鱼头汤,眼巴巴地看着李元柏。
“大哥,正事要紧。”
李元柏无奈地摇了摇头,随手抛出一块碎银子,扔进那卖汤大汉的怀里。
“来两碗,肉多点。”
“好嘞,爷您稍候。”大汉喜笑颜开,那勺子立马往深了舀,满满当当两碗肉连汤端了上来。
兄弟俩找了个马扎坐下。
李元松也是饿极了,端起碗,那是“咕嘟咕嘟”如同长鲸吸水,滚烫的鱼汤下肚,他脸上瞬间涌起一抹红晕。
“舒坦。”
他赞了一声,这鱼汤里虽然灵气微薄,但胜在鲜活,对他这【饕餮皮囊】来说,只要是吃的,那就能化作精气。
李元柏却是浅尝辄止,他一边喝汤,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。
这集市里,鱼龙混杂。
有寻常的渔民,为了生计在刀口舔血。
也有背着刀剑的江湖客,眼神凶戾,显然是来寻仇或者夺宝的。
更有那种身穿统一服饰,神色倨傲的宗门弟子,占据了集市最好的位置。
“听说了吗?昨儿个夜里,那水底下的‘龙宫’又喷宝了。”
隔壁桌,两个穿着皮甲的汉子压低了声音,神神秘秘地说道。
“喷宝?”
“可不是嘛,我亲眼看见的,一道绿光冲天而起,把半边江水都映绿了。听说是有‘水木’属性的重宝现世。”
“水木属性?”
李元柏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,眼中精光一闪。
他来这通天河,正是感应到了那股子水土相生、木气萌发的机缘。
“可惜啊……”
那汉子叹了口气,灌了口酒。
“咱们是没那命喽。那地方现在被‘三江帮’和‘御兽门’的人给封锁了,说是除了官府的人,谁也不许靠近,违者杀无赦。”
“呸,什么狗屁御兽门,不就是仗着养了几头水怪么?”同伴愤愤不平,“也就是欺负咱们散修没靠山。”
“嘘——噤声,你不要命了?你看那边!”
汉子指了指码头最显眼的位置。
那里,停着一艘巨大的楼船。
船头上,插着一面黑底金字的大旗,上书一个斗大的“御”字。
甲板上,站着几头体型庞大的异兽,有如牛犊般的巨狼,有长着翅膀的怪鸟,正冷冷地俯瞰着下方的集市。
“御兽门……”
李元柏眯起眼,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。
这名字他听父亲提起过。
青州府境内的一个二流宗门,擅长驱使妖兽作战,行事颇为霸道。
“大哥,吃饱了吗?”李元柏放下碗,轻声问道。
“饱了,八分饱。”
李元松把最后一块鱼骨头嚼碎咽下,抹了把嘴,提起钉耙站了起来。
“二弟,咱们是直接去那啥龙宫,还是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
李元柏摇了摇头,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。
“咱们初来乍到,不懂规矩。”
“既然有人封了路,那咱们就去……问问路。”
“顺便,借条船。”
……
码头栈桥,人头攒动。
那艘御兽门的楼船前,更是围满了想要出海碰运气的散修和渔民,却都被一排穿着兽皮甲胄的壮汉给挡了回来。
“滚滚滚,都说了,今日封江,闲杂人等不得入内。”
领头的一个壮汉,手里牵着一条半人高的恶犬,那狗眼珠子血红,龇着獠牙,吓得众人连连后退。
“凭什么啊?这是通天河,又不是你们御兽门家开的!”有人不服气地喊道。
“凭什么?”
那壮汉冷笑一声,一松手中的铁链。
“汪!”
那恶犬猛地窜出,一口咬在那喊话之人的大腿上,鲜血淋漓,惨叫声瞬间响起。
“就凭这个。”
壮汉一脚将那受伤的人踢开,眼神凶戾地扫视全场。
“谁还有意见?”
全场死寂。
没人敢拿自己的命去跟这帮疯子讲道理。
就在这时。
“哒、哒、哒。”
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,从人群后方传来。
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道。
只见两个年轻人,一前一后,走了过来。
前面的那个,虽然穿着粗布衣裳,但那体型壮得跟座山似的,肩上扛着的大家伙黑黝黝的,看着就沉。
后面的那个,书生气十足,但那双眼睛,却比这秋水还要凉。
“借过。”
李元柏声音平淡。
他径直走到那壮汉面前,停下脚步。
“你们是御兽门的?”
“呦呵,哪来的愣头青?”
壮汉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,见他们衣着朴素,也不像是什么大有来头的人物,顿时狞笑起来。
“怎么,你也想喂我的狗?”
“喂狗?”
李元柏笑了。
他没说话,只是微微侧过身。
身后的李元松,嘿嘿一笑,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喂狗这事儿,俺在行。”
“不过俺家那狗,嘴刁,只吃肉,不吃屎。”
“你这条……”
李元松低头看了看那条还在咆哮的恶犬,一脸嫌弃地摇了摇头。
“太瘦,没嚼头。”
“找死!”
壮汉大怒,猛地一挥手,“咬死他。”
那恶犬也是通了灵性的妖兽,得了令,后腿一蹬,带着一股腥风,直扑李元松咽喉。
这可是堪比血关初期的妖犬,这一扑之力,足以撕碎虎豹。
周围的人都吓得闭上了眼,不忍看接下来的惨状。
然而。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。
没有惨叫,没有撕咬。
只见李元松那只蒲扇般的大手,像是拍苍蝇一样,随手一挥。
那条在半空中的恶犬,连哼都没哼一声,直接被这一巴掌抽飞了出去。
“砰!”
恶犬重重地撞在楼船的船帮上,脑浆迸裂,当场变成了一滩肉泥。
就像是拍死了一只蚊子。
李元松甩了甩手,一脸无辜地看着那个已经傻了眼的壮汉。
“这狗,不禁打啊。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壮汉指着李元松,手指都在哆嗦。
这可是他精心培育了三年的灵犬啊!就这么……没了?
“敌袭,有人闹事。”
壮汉反应过来,凄厉地大吼一声。
“哗啦——”
楼船之上,瞬间冲下来几十名御兽门弟子,个个手持兵刃,身边还跟着各式各样的妖兽。
狼、豹、鹰、蛇……
妖气冲天,煞气逼人。
“好大的胆子,敢杀我御兽门的灵兽。”
一个身穿锦袍,眼神阴鸷的青年从船头跃下。
他气息凝练,赫然是一位先天初期的高手。
“给我拿下,我要把他们剁碎了喂我的‘金纹蟒’。”
“慢着。”
就在这大战一触即发之际。
李元柏忽然上前一步,挡在了大哥身前。
面对这数十名凶神恶煞的修士,面对那先天高手的威压。
他的脸上,没有丝毫惧色。
反而在那嘴角,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嘲讽。
他缓缓伸出手,探入怀中。
“御兽门好大的威风。”
“连这‘通天河’的路,都敢封?”
“你们眼里,还有没有王法?”
“还有没有……朝廷?”
“王法?”
那锦袍青年嗤笑一声。
“在这通天河,我御兽门就是王法。”
“朝廷?那个缩在城里的县令,给我提鞋都不配!”
“是吗?”
李元柏眼神骤冷。
“既然你提到了鞋……”
“那我就让你看看,这双鞋,你配不配提。”
“啪!”
一块通体银白,上面刻着猛虎下山图案,背面篆刻着“巡”字的令牌,被他重重地拍在了手中。
在夕阳的余晖下,那令牌闪烁寒光。
【银牌巡山令】!
这是李敢在进京之前,特意为两个儿子申请下来的身份。
虽然只是银牌,但在官阶上,那也是正七品的武官。
代表的,是巡山司的威严。
“巡……巡山司?!”
那锦袍青年眼皮猛地一跳,原本嚣张的气焰,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。
这块牌子,在这青州府地界,那是真正的硬通货。
尤其是最近那个传得沸沸扬扬的“李都尉”,更是凶名赫赫,连凝丹老怪都敢杀的主儿。
“怎么?”
李元柏举着令牌,一步步逼近。
“刚才不是说,你们就是王法吗?”
“现在王法来了。”
“你们……要造反?”
一顶大帽子扣下来。
锦袍青年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。
杀两个散修,那是江湖恩怨。
可要是动了拿着银牌的巡山人,那就是挑衅朝廷,是跟那个疯子李都尉宣战。
这后果,他一个小小的先天执事,担不起。
“误会,误会!”
锦袍青年咬着牙,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挥手让手下退开。
“原来是巡山司的大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