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洪王朝,天道似乎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自那夜京城武庙崩塌,气运金龙散入九州,这天下就像是被春雷惊醒的蛰虫,处处透着股子不安分的躁动。
原本灵气枯竭的末法时代,仿佛在一夜之间回光返照。
深山大泽之中,那些个沉睡了百年的老妖、怪藤,一个个都伸着懒腰醒了过来。市井坊间,也多了许多力大无穷、或者生而知之的奇人异士。
先天武者,这个曾经足以镇压一方的称呼,如今虽不说多如狗,却也真真切切地变多了。
那道压在众生头顶、名为“末法”的无形枷锁,正在一点点崩解。
清平郡,西南边界。
这里山势陡峭,林木森森,被当地人唤作“黑山”。
黑山延绵三百里,虽然比不得西山那般雄奇,却胜在深邃,阴郁。
山中常年雾气不散,滋养了无数珍稀药材,也养活了山脚下依靠大山过活的数十万山民。
靠山吃山,但也得看山神爷赏不赏饭吃。
这几年来,黑山脚下的日子,越发不好过了。
……
秋雨连绵,如丝如缕,将这黑山脚下的“枯叶镇”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烟雨中。
镇口,一家挂着“老王茶寮”破旗的铺子里,炉火昏暗,勉强驱散了几分寒意。
“客官,肉包子还得再蒸会儿,您二位先喝口热茶,暖暖身子?”
店小二是个跛脚的老汉,提着一壶浑浊的茶水,小心翼翼地凑到角落里那张桌子旁。
桌边坐着两个人。
左边那个,身形极其魁梧,虽然坐着,却像是一尊蹲踞的铁塔。
他穿着一身紧绷的粗布短打,那一身腱子肉像是花岗岩雕出来的,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。
此时,这壮汉正眼巴巴地盯着那冒着热气的蒸笼,喉咙里发出“咕噜”一声响,像是打雷。
“老丈,快着点啊。俺这肚子里的馋虫都快造反了!”
壮汉瓮声瓮气地催促道,声音浑厚,震得桌上的茶碗都在跳。
“这就好,这就好!”老汉吓得一哆嗦。
“大哥,稳重些。”
右边那人轻声开口。
这是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少年,看着约莫十六七岁,面容清秀,甚至有些病态的苍白。
他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古书,肩膀上……竟然盘着一条墨绿色的小蛇。
那小蛇只有筷子粗细,却生着一双冰冷的竖瞳,正对着茶杯里的热气吞吐信子。
这一文一武,一壮一弱的组合,在这偏僻的小镇上,显得格外扎眼。
正是下山历练的李元松与李元柏兄弟二人。
他们如今皆已换血圆满,一身气血如汞浆流淌,只需一个契机,便可踏入先天。
此次出来,便是为了寻找那突破的机缘。
“二弟,这书有啥好看的,能当饭吃?”
李元松抓起茶碗,一口闷干,抹了把嘴。
“爹说了,读万卷书,不如行万里路。咱们都走了一千里了,也没见着啥好妖精,手都痒了。”
李元柏放下书卷,那双看似柔弱的眸子里,隐隐有青光流转。
“大哥,这黑山……不对劲。”
“咋不对劲?”
“气不对。”
李元柏手指沾了点茶水,在桌上画了个圈。
“咱们一路走来,这山里的灵气虽然浓郁,但却透着股子……‘骚’味。”
“那是妖气,而且是受了香火、成了气候的妖气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……”
李元柏指了指茶寮外。
街道上,行人稀少,且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愁苦与惊惶。
家家户户的门口,都挂着白灯笼,贴着黄符纸。
“这里的人,怕。”
“他们在怕那山里的东西。”
正说着,蒸笼盖子一掀,白气腾腾。
“包子来喽!”
老汉端着两屉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走了过来。
李元松眼睛一亮,伸手抓起一个滚烫的包子,也不怕烫,两口就吞了下去。
“呜……香!”
他一边吃,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:
“老丈,跟您打听个事儿。”
“俺看这镇子上,怎么跟办丧事似的?这大白天的,连个笑模样都没有?”
老汉闻言,放盘子的手猛地一抖,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他左右看了看,见四下无人,这才压低了嗓门,带着哭腔说道:
“两位客官,是外乡人吧?”
“听老汉一句劝,吃完包子,赶紧走吧。”
“这黑山……闹神仙呐。”
“闹神仙?”李元松乐了,又塞了一个包子,“神仙不是保佑人的吗,咋还闹起来了?”
“嘘——!噤声,噤声啊!”
老汉吓得就要去捂李元松的嘴,却被那股子如山般的气势给挡了回来。
他叹了口气,蹲在桌角,抹起了眼泪。
“那是……‘黄大仙’!”
“三年前,这黑山里突然冒出个‘黄石公’,说是山神显灵。”
“起初还只是要些鸡鸭供奉,保个风调雨顺。”
“可后来……这胃口就变了。”
老汉指了指外头那阴沉沉的天。
“它不要牲口了。”
“它要人!”
“每年立冬,这黄大仙就要‘娶亲’。”
“说是娶亲,其实就是……”
老汉咬着牙,眼中满是恨意与恐惧。
“吃人!”
“必须是二八年华,还没破身的大闺女。还要生辰八字属阴的。”
“今年……轮到咱们镇上的王员外家了。”
“王员外是个大善人啊,就那么一个独苗女儿,才刚满十六……”
“造孽啊。”
李元松听得眉头直皱,手里的包子突然就不香了。
“吃人?”
“这那是神仙,这不就是妖怪吗?”
他猛地一拍桌子,那一身【不动如山】的厚重气息稍微泄露了一丝,震得整个茶寮都晃了三晃。
“这官府不管?”
“官府?”
老汉苦笑一声。
“县里的巡山人来了三拨。”
“第一拨,刚进山就迷了路,出来的时候疯了。”
“第二拨,带刀进去的,结果第二天,脑袋挂在了城门口。”
“第三拨……那是位银牌巡山大人,也是个好手。”
“结果呢?连人带马,被一阵黄风给卷走了,尸骨无存。”
“从那以后,这黑山方圆百里,就成了那黄大仙的道场。”
“谁敢管,谁能管?”
李元柏静静地听着,手指轻轻抚摸着肩头的青蛇。
“青火,你闻到了吗?”
“嘶嘶——”
青蛇吐着信子,眼中露出一丝贪婪与渴望。
那是遇到了“大补之物”的反应。
“黄皮子……”
李元柏嘴角露出一抹笑意。
“大哥,看来咱们的机缘……到了。”
“这黄大仙,怕是已经摸到了先天的门槛,修出了一口先天真炁。”
“若是能宰了它……”
李元松把剩下的包子一股脑塞进嘴里,提起脚边的百纳袋,那是他爹给的宝贝,里面装着他的八百斤钉耙。
“那还等啥?”
“走!”
“俺倒要看看,这只黄皮子,禁不禁得住俺一耙子。”
……
入夜。
黑山脚下,王家大宅。
本该是喜气洋洋的迎亲日子,这宅子里却是一片愁云惨淡。
大红灯笼高高挂,却是透着股子血一样的猩红。
院子里,摆满了酒席,却没一个宾客敢动筷子。
只有一群穿着黄马褂,尖嘴猴腮,看着就不像好人的“迎亲使者”,正在那儿胡吃海塞,一个个喝得满脸通红,嘴里还不干不净。
“王员外,吉时快到了。”
“赶紧把你家千金请出来吧。”
“若是误了山神爷的洞房花烛夜,这黑山脚下,可就要寸草不生了。”
领头的一个,是个驼背的汉子,长着两颗大板牙,说话漏风,一双小眼睛贼溜溜地往后院瞟。
“使者大人,求求您,求求您开恩呐。”
王员外跪在地上,把头磕得砰砰响,额头上全是血。
“小女自幼体弱,怕是侍奉不了山神爷啊。”
“俺愿献上一半家产,只求换个……”
“啪!”
那驼背汉子反手就是一巴掌,把王员外抽得原地转了三圈。
“给脸不要脸。”
“山神爷看上你家闺女,那是你王家祖坟冒青烟。”
“还敢讨价还价?”
“来人,给我冲进后院,把新娘子……抢出来。”
“是!”
那一群黄马褂的喽啰,怪叫着就往后院冲。
就在这时。
“砰!”
王家的大门,突然被人一脚踹飞了。
厚重的实木大门,像是两块破木板一样,飞出了十几丈远,狠狠砸在那群喽啰中间。
当场就把三四个倒霉蛋给砸成了肉泥。
“谁?!”
驼背汉子吓了一跳,手里抓着的鸡腿都掉了。
只见大门口。
尘土飞扬中,走进来两个人。
左边那个,铁塔一般的汉子,肩上扛着一把黑黝黝、沉甸甸的九齿钉耙。
右边那个,书生打扮,手里没拿兵器,只是袖口里,隐隐有一抹青光在游走。
“迎亲?”
李元松大步流星地走进来,那一身气血如火炉般燃烧,烫得周围的雪花还没落地就化了。
他看着那个驼背汉子,咧嘴一笑。
“这么热闹的事儿,咋不叫上俺们兄弟?”
“你是谁?”
驼背汉子感受到那股子压迫感,心里有点发虚,色厉内荏地喝道。
“俺?”
李元松挠了挠头。
“俺是……送礼的。”
“送礼?”驼背汉子一愣,“送什么礼?”
“送你去见你家山神爷!”
话音未落。
李元松手中的钉耙猛地挥出。
“呼——”
恶风扑面。
那八百斤的重兵器,在他手里就像是根稻草。
“砰!”
没有任何花哨。
就是简单、粗暴的一砸。
那驼背汉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整个人就被钉耙给拍进了地里,扣都扣不下来。
“杀人啦!”
剩下的喽啰们吓傻了,尖叫着就要跑。
“别跑啊。”
李元柏轻笑一声,那一身青衫在夜风中微微飘荡。
他并没有动。
只是肩膀上的青蛇,突然张开了嘴。
“嘶——”
一股淡青色的雾气,顺着风飘了过去。
【常昊·毒瘴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