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初霁,天地间一片肃杀的白。
那尊高达数丈,通体流转着玄黄之气的金身神像,就那么静静地立在虚空之中。
它的双脚并未沾地,脚下踩着一团由香火凝聚而成的祥云,那一身金甲在雪光的映衬下,折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辉。
“嗡——”
那金光从神庙大殿中漫溢而出,初时如涓涓细流,转瞬便如江河决堤。
那不是刺眼的光,而是一种温润的,厚重的,仿佛带着体温的光。
它铺陈开来,所过之处,寒风止息,雪花消融。
那原本被王山海的紫金八卦炉摄住的一鹰一犬,只觉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吸力骤然一松。
漫天紫火,如遇天敌,潮水般退去。
“爹——!!”
李元松那嗓门最大,见着那熟悉的身影,那是又惊又喜,也不顾身上的伤痛,一骨碌爬起来就要往前冲。
“爹,您可算出来了,这老杂毛欺负咱们家老黑,您快削他!”
这傻小子心思单纯,只道是自家老爹神功大成,出关救场来了。
然而,他刚冲出两步,却被一只枯瘦的大手死死按住了肩膀。
“别动。”
李大山的声音有些发颤,他那一双阅尽沧桑的老眼里,此刻满是惊疑与敬畏。
“大爷,咋了?那是俺爹啊!”李元松不解地回过头。
“看清楚了……”
李大山深吸一口气,指着半空中的那尊金身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生怕惊扰了天上的神灵。
“那……不是你爹。”
“或者说,不完全是你爹。”
李家众人闻言,皆是一愣,纷纷抬头细看。
那张脸,确确实实是李敢的模样,眉眼口鼻,分毫不差。
可是,那眼神……
太冷了。
那双纯金色的眼眸里,没有平日里李敢看他们时的温和与关切,也没有面对敌人时的愤怒与杀意。
有的,只是一种高高在上的……淡漠。
就像是庙里的泥塑,看着案前的贡品;又像是苍天看着地上的蝼蚁。
无悲无喜,无情无欲。
那是一种纯粹的……【神性】!
“这是……”
李元柏肩膀上的青蛇“嘶嘶”吐信,缩回了衣领里,它对这种高位格的气息最为敏感。
“香火金身。”
李大山吧嗒了一口已经熄灭的旱烟袋,苦涩一笑。
“敢子还在闭死关,感悟那五行山的山魂,肉身动弹不得。”
“这是他借着咱们大伙儿的念想,借着这漫山遍野的香火,显化出来的……身外化身!”
“这是神,不是人啊。”
众人心头一凛,再看那金身时,只觉得一股子威压扑面而来,让人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。
……
半空之中。
王山海站在那悬浮的紫金八卦炉旁,脸色阴晴不定。
他死死盯着那尊金身,丹凤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愕,随即化作了然,最后竟变成了浓浓的不屑与贪婪。
“呵,吓本座一跳。”
“原来是个装神弄鬼的香火野神。”
王山海一甩衣袖,那一身紫金麒麟袍猎猎作响,凝丹圆满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,硬是顶住了那金身散发出的神威。
“李敢啊李敢,你若是真身在此,哪怕只是初入凝丹,凭你那诡异的肉身,本座或许还要忌惮三分。”
“可你千不该,万不该,只派这么个泥胎木塑的玩意儿出来送死。”
他是世家嫡系,见多识广。
这大洪朝廷为何要设立武庙?为何要镇压天下山水?
不就是因为这些靠着香火愿力成神的家伙,看着唬人,实则根基虚浮,外强中干吗?
香火有毒,愿力驳杂。
这种神祇,对付凡人那是降维打击,可若是遇上了真正修出“金丹”的大修士,那就是个活靶子!
“区区凝丹初期的波动,也敢在本座面前逞凶?”
王山海冷笑一声,手中法诀一变,指向那悬空的紫金八卦炉。
“本座这炉子,乃是王家传承百年的‘丹器’。”
“内蕴兜率火种,专烧妖魔,更克……神魂。”
“你这金身既然是香火聚的,那便是魂体。”
“进了我这炉子,正好炼成一炉‘神魂大丹’,助我破境抱丹。”
“收!”
王山海一声厉喝。
“嗡——”
那紫金八卦炉迎风暴涨,炉口倒转,对准了那尊金身神像。
一股子恐怖的吸力,伴随着紫色的火焰,如同一条火龙,咆哮着卷向金身。
这火,不仅烧身,更烧神。
面对这足以炼化精钢的攻势。
虚空之中。
那尊金身神像,终于动了。
它没有躲避,也没有惊慌。
那双金色的眼眸,依旧淡漠地注视着王山海,就像是在看一个小丑在戏台上翻跟头。
它的嘴唇,并未开启。
但一个宏大,威严,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的声音,却在所有人的识海中,轰然炸响。
“弓……来!”
只有两个字。
言出法随!
“嗡嗡嗡——”
在下方那片乱石堆中,那个被李敢埋藏起来的【乾坤袋】,突然剧烈震颤起来。
袋口自行张开。
一道暗金色的流光,如同一条被唤醒的金龙,呼啸而出,直冲云霄。
那是一张弓。
一张古朴,斑驳,甚至还带着些许铜锈的大弓。
【古金弓】!
这张曾经陪伴李敢征战四方,射杀无数妖魔的神兵,此刻落入了那金身神像的手中。
“咔嚓。”
金身那只巨大的手掌,稳稳地握住了弓身。
那一瞬间。
弓身之上的铜锈,仿佛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般,簌簌落下。
取而代之的,是耀眼到极致的金光。
人弓合一!
但这金身,终究不是血肉之躯。
它没有气血,没有经脉,更没有那十二寸真血的爆发力。
它拉不开这把弓?
不。
它不需要气血。
它有的是……
“愿力!”
神像左手持弓,平举向前。
右手,缓缓搭在了那空无一物的弓弦之上。
“香火……凝箭!”
那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呼——”
西山脚下,神庙大殿,乃至这方圆百里之内。
所有百姓家中供奉的牌位,所有人心头升起的祈愿,在这一刻,都化作了肉眼可见的金色光点。
如萤火,如繁星。
铺天盖地,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。
那是一双双期盼的眼睛,是一声声虔诚的祷告。
“求真君保佑,风调雨顺……”
“求山神爷显灵,让俺娘的病好起来……”
“求爵爷杀尽恶人,保一方平安……”
这些声音,嘈杂,却又纯粹。
它们汇聚在金身神像的指尖,在那弓弦之上,慢慢拉长,凝实。
最终。
化作了一支……
金光璀璨,上面刻满了无数细小符文的……
【香火神箭】!
这箭,不是铁打的,是心铸的。
重如泰山!
“这是……”
王山海看着那一支正在成型的金箭,眼皮没来由地狂跳了几下。
一股强烈的危机感,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那支箭上,没有杀气。
但却有着一种……让人无法抗拒的“因果”之力!
那是民意,是大势!
“装神弄鬼。”
王山海咬牙切齿,他不信这个邪。
“我乃凝丹圆满,我有丹器护体。”
“给我……炼了它!”
他疯狂催动丹气,紫金八卦炉中喷出的火焰,由紫转黑,化作了足以焚山煮海的“灭世毒火”,朝着金身席卷而去。
面对这漫天火海。
金身神像面色不变。
它的右手,开始缓缓向后拉动。
“嘎吱——”
那张古金弓,被拉开了。
一寸,两寸……半月!
随着弓弦的拉开。
这西山的天色,变了。
原本昏暗阴沉的天空,突然亮了起来。
不是太阳出来了。
而是那尊金身神像的背后,突然浮现出了一尊……
顶天立地的巨大法相!
那法相足有百丈之高,身披金甲,正如那传说中的“法天象地”大神通!
它与金身神像动作同步,也是弯弓搭箭。
在那法相的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