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得紧了。
鹅毛般的雪片子,被那激荡的劲气一绞,还没落地就成了粉,扬扬洒洒,像是这天地间扯碎的白绫。
李家坳的寨门前,血腥味浓得呛鼻。
王山海坐在那青铜战车之上,手里还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玉扳指,可那双狭长的丹凤眼,却微微眯成了一条缝。
那缝隙里,透出的不是光,是寒意。
底下的战局,并不像他预想的那般摧枯拉朽。
那三个还没长开的毛头小子,就像是三颗又臭又硬的铜豌豆,愣是把他手底下那群如狼似虎的黑鳞卫给硌了牙。
尤其是那个带头的大个子,那一身横练的皮肉,泛着暗红的光,每一次钉耙砸下,都要带走一条人命。
还有那个玩蛇的阴柔小子,那毒雾使得出神入化,沾着死,碰着亡。
至于那个坐在房顶上拨算盘的小崽子,更是邪门,每一句话都直戳战阵的死穴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王山海的手指轻轻在扶手上叩击。
“寻常的武学,练不出这等气象。”
“这李家坳里,藏着大秘密啊。”
他眼中的贪婪,越发浓郁了。
若是能得到这背后的传承,再加上这块天生的养尸聚灵宝地,何愁抱丹不成?
“一群废物。”
王山海冷哼一声。
像是冬日里的一道闷雷,在每一个黑鳞卫的耳边炸响,震得他们气血翻涌,手脚发软。
“退下。”
他摆了摆手,就像是在驱赶一群苍蝇。
原本还在厮杀的黑鳞卫,如蒙大赦,潮水般向后退去,留出了一大片布满尸体和鲜血的空地。
战场,空了。
只剩下李家三兄弟,喘着粗气,浑身浴血地站在那里。
他们虽然杀得凶,但这毕竟是车轮战,体力早已透支,此刻全凭一口气撑着。
“咋了,怕了?”
李元松把钉耙往地上一杵,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看着格外渗人。
“要是怕了,就给俺滚蛋。”
王山海没有理会这少年的挑衅。
他缓缓站起身。
那一身宽大的紫金麒麟袍,无风自动,猎猎作响。
“蝼蚁撼树,虽勇,却蠢。”
他抬起脚,在那青铜战车上轻轻一踏。
“咚——”
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这一脚落下,仿佛踩在了这方圆十里的大地脉搏之上。
整个李家坳,乃至后山的树木,都随之狠狠颤抖了一下。
紧接着。
一股子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,从王山海那单薄的身躯里,轰然爆发。
那不是气血。
那是……丹气。
是凝丹境大宗师,早已脱胎换骨,生命层次跃迁之后,所独有的“势”!
“嗡——”
空气变得粘稠无比,仿佛灌了铅的水银。
天上的雪花停在了半空,不再飘落。
一股肉眼可见的紫色气浪,以王山海为中心,向着四周碾压而去。
所过之处,积雪消融,地面下陷三寸。
“噗通,噗通!”
那些退到远处的黑鳞卫,哪怕是自家主子,也被这股余威压得跪倒在地,连头都抬不起来。
而在风暴中心的李家三兄弟,更是首当其冲。
“嗯?!”
李元松只觉得肩膀上一沉,像是突然扛了一座大山。
他引以为傲的【地脉生根】,此刻竟然有些失灵了。
因为脚下的大地,都在这股威压下瑟瑟发抖,不再给他借力。
“咔咔咔……”
他浑身的骨骼都在爆鸣,双腿剧烈颤抖,膝盖一点点弯曲下去。
“给俺……起!!”
李元松怒吼,那一身【饕餮皮囊】红光大作,想要硬抗。
但这是境界的碾压。
是生命层次的鸿沟。
“跪下。”
王山海站在战车上,居高临下,淡淡吐出两个字。
言出法随。
一股更为磅礴的压力轰然降临。
“噗!”
李元柏和李元楠毕竟体魄稍弱,此时再也坚持不住,一口鲜血喷出,单膝跪地,面色惨白如纸。
只有李元松,还在死撑。
他的毛孔里渗出了血珠,眼角崩裂,但他就是不肯跪。
那是李家的脊梁。
“爹说过……男儿膝下有黄金,只跪苍天和双亲。”
“你算个……什么东西?!”
李元松咬碎了牙,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
王山海眉头微挑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倒是块硬骨头。”
“可惜,也是块朽木。”
他缓缓伸出一只手。
那只手白皙修长,保养得极好,此刻却泛着一层淡淡的紫晕。
对着下方的李元松,轻轻一按。
“镇。”
“轰隆隆——”
虚空震颤。
只见王山海的头顶上方,那一股子冲天而起的丹气,竟然迅速凝聚,化作了一座紫色的……山岳虚影!
这是王家的家传绝学,亦是《紫气东来经》的杀伐手段……【紫气东来镇山印】!
以自身丹气,观想泰山之形,镇压一切不服。
那紫色山岳虽然只有丈许大小,但那种厚重感,却让人觉得比真正的山还要沉。
它缓缓落下。
并没有太快,但却带着一股子不可阻挡的宿命感。
“咯吱……”
李元松手中的钉耙杆子,那是掺了玄铁和妖兽骨打造的,此刻竟然弯曲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。
他的双腿,哪怕已经陷入泥土半尺,依旧在一点点弯曲。
绝望。
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,笼罩了心头。
这就是凝丹境吗?
这就是真正的大宗师吗?
在这股力量面前,他们这几个所谓的“天才”,简直就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婴儿。
“结束了。”
王山海神色漠然,手掌猛地一压。
那紫色山岳加速坠落,眼看就要将这三个少年碾成肉泥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“汪——!!!”
“唳——!!!”
两声长啸,一前一后,从后山的神庙方向,如惊雷般炸响。
这一声犬吠,不似凡狗,透着股子吞天噬日的贪婪与凶戾。
这一声鹰啼,穿金裂石,带着那九天雷霆的暴躁与威严。
紧接着。
两道流光,一黑一金,瞬间撕裂了漫天风雪,从李家坳的深处冲了出来。
快!
太快了!
快到连王山海的瞳孔都猛地一缩。
“轰!”
一道乌光,如同一颗黑色的陨石,狠狠地撞在了那下坠的紫色山岳之上。
那是……老黑!
这头平日里在村口晒太阳的大黑狗,此刻身形暴涨到了三丈长短。
它浑身的黑毛如钢针般竖起,燃烧着黑色的妖火。
眉心处,那只竖着的鬼眼猛地张开。
【天狗食月】!
一张足以吞下一头牛的血盆大口,对着那紫色山岳就是狠狠一口咬下。
“咔嚓!”
那由丹气凝聚而成的山岳,竟然被它这一口,硬生生地咬下了一角。
与此同时。
高空之中。
一道金色的雷霆,如神罚般劈落。
那是苍云!
它的双翼展开,足有十丈宽阔,每一根羽毛都流淌着紫金色的电流。
它那一双利爪,此刻宛如精金浇筑,狠狠地抓向了紫色山岳的顶部。
【雷狱】!
密密麻麻的雷电,顺着它的利爪,疯狂地灌入山岳之中。
“砰——!!!”
一声巨响。
那座原本坚不可摧的紫色山岳,在这两头绝世凶兽的合击之下,竟然……
崩碎了!
化作漫天紫气,消散在风雪之中。
李元松只觉得身上一轻,压力顿消。
他抬起头,看着挡在身前那一黑一金两道巍峨的身影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……
风雪中。
王山海站在战车之上,那张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,此刻终于露出了一抹惊容。
他死死盯着那拦在路中间的一鹰一犬。
老黑龇着獠牙,喉咙里发出雷鸣般的低吼,身上的黑色妖火烧得空气都在扭曲。
苍云盘旋在低空,双目如电,翎羽间雷光跳动。
那种气息……
那种威压……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王山海的手指猛地捏紧了栏杆,指节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