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战车足有三丈宽,通体由不知名的青铜铸就,上面布满了斑驳的铜锈和暗红色的血沁,透着一股子来自上古战场的苍凉。
车轮碾过冻土,发出“轧轧”声,仿佛连这西山的地脉都在其轮下哀鸣。
拉车的,并非凡马,而是四头鼻孔喷吐着白气,浑身披着厚重鳞甲的异兽……铁甲犀。
王山海就端坐在这战车之上的虎皮金椅上。
他那一身紫金麒麟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,手中并未持兵,只是随意地把玩着一枚玉扳指。
他居高临下,目光冷漠,仿佛一位巡视自家领地的君王,看着这蝼蚁般的村落。
在战车两侧,是一百名身披黑鳞重甲、手持斩马陌刀的死士……黑鳞卫。
他们气息连成一片,宛如一堵黑色的铁墙。
而在队伍的最后方,则是那八百名隶属于清平郡巡山司的兵马。
只不过,这支队伍此刻却显得有些骚动,脚步拖沓,甚至有人脸上带着明显的抗拒与挣扎。
“停。”
战车在距离寨门百步之外,轰然停下。
王山海缓缓抬手,声音在真炁的加持下,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围起来。”
“除了女人和工匠,其余人等……杀无赦。”
命令下达。
那一拜黑鳞卫齐声怒吼:“杀!”
然而,那后方的八百巡山司兵马,却诡异地……没动。
“嗯?”
王山海眉头微皱,微微侧头,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眸子里,闪过一丝危险的寒芒。
“怎么,本指挥使的话,不管用了?”
队伍前列,一名满脸络腮胡的老都头,咬了咬牙,猛地把手里的长刀往地上一扔,“当啷”一声脆响。
“王大人。”
老都头红着眼,脖子上青筋暴起,嘶吼道:
“这刀,俺下不去手。”
“那是李家坳,那是李爵爷的家。”
“这半年来,若是没有李爵爷平水患、斩妖魔,俺家那两亩薄田早就被淹了,俺那老娘早就被妖精吃了。”
“咱们吃的是皇粮,守的是百姓。如今您要咱们去屠了恩公的村子,去杀那帮给咱们送过药、送过粮的乡亲……”
老都头一把扯下头上的红缨盔,狠狠摔在雪地上。
“这断子绝孙的事儿,老子不干。”
“对,不干了!”
“李爵爷是好人,咱们不能恩将仇报。”
“哗啦啦——”
身后那八百兵马中,竟有大半数的人都跟着丢了兵器,一个个梗着脖子,眼神倔强。
他们怕死,怕官。
但这人心肉长,有些底线,是不能破的。
城墙上,李大山看着这一幕,眼眶瞬间湿润了。
“好……好啊,公道自在人心。”
然而,战车之上。
王山海的脸上,却没有丝毫的恼怒,反而露出了一抹淡淡的,嘲弄般的笑意。
“人心?”
“真是……愚蠢得可爱。”
他缓缓伸出一根手指,对着那个带头抗命的老都头,轻轻一点。
“噗!”
没有丝毫征兆。
那老都头的眉心处,突然炸开一朵血花。
一道凝练至极的丹气指劲,直接贯穿了他的头颅。
老都头瞪大了眼睛,身子晃了晃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,至死,那双眼睛还死死地瞪着王山海。
全场死寂。
“还有谁不干?”
王山海收回手指,从旁边侍从手中接过一块洁白的手帕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,仿佛刚才只是碾死了一只臭虫。
“本指挥使这人,最讲道理。”
“不想干的,现在就可以站出来,去陪他。”
那群原本群情激奋的士兵,瞬间如坠冰窟。
恐惧,如同无形的巨手,扼住了他们的喉咙。
“哼。”
王山海随手扔掉手帕,目光落向了队伍中那些他新提拔上来的亲信,以及那些原本就依附于王家的世家鹰犬。
“你们,动手。”
“谁杀的人多,这空出来的都头位子,就是谁的。”
“杀——!!!”
重赏之下必有勇夫,更何况是这帮早就磨刀霍霍的走狗。
两三百名亲信兵马,加上那一百名恐怖的黑鳞卫,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,越过了那些丢盔弃甲的旧部,发疯一般朝着李家坳冲去。
雪虐风饕,天地肃杀。
马蹄踏碎冻土,陌刀割裂寒风。
“杀!”
喊杀声震天动地,惊得这西山深处的寒鸦扑棱棱乱飞。
李大山站在寨墙之上,那口九十斤的大刀早已提在手中,虎目圆睁,须发皆张,犹如一头护崽的老狮子。
但他心里却是一沉。
这就是世家的底蕴,这就是凝丹宗师的亲卫。
那一百黑鳞卫,个个气息凝练,血气如汞,最差的也是换血境的好手,更有甚者,半只脚都踏进了先天的门槛。
反观李家坳这边,三百乡勇虽部分有草头神种加持,但毕竟时日尚短,除了几个百夫长,大多还停留在皮关、肉关的层次。
这一撞,怕是要碎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,刀兵即将相接的刹那。
“阿弥陀佛——!”
一声佛号,如黄钟大吕,在这漫天风雪中轰然炸响。
紧接着,是一声清越的剑鸣,一声豪迈的刀啸。
“轰!”
天空之中,几道流光如陨石坠地,狠狠地砸在了那黑鳞卫冲锋的必经之路上。
尘土飞扬,积雪崩散。
原本势不可挡的黑色洪流,竟硬生生被这几道身影给截住了。
烟尘散去。
当先一人,身披破烂袈裟,手持水磨禅杖,那一身肥肉在寒风中乱颤,却透着股子金刚怒目的威严。
长风县,不戒和尚。
他手中禅杖往地上一顿,地面顿时龟裂,那股子佛门狮子吼的劲力,震得最前排的几匹战马希律律直叫,前蹄跪地。
“此路,不通!”
不戒和尚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在他左侧,一袭白衣胜雪,手持折扇,腰悬长剑,虽是书生打扮,却有一股子“一剑光寒十九州”的凌厉。
安平县,苏青舟。
在他右侧,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,手提卷刃战刀,虽已年迈,那脊梁却挺得比谁都直,一身惨烈的杀伐气,比那黑鳞卫还要重上三分。
定远县,韩铁山。
“你们……”
李大山在墙头看得呆了,眼眶瞬间红了。
这帮人,竟然真的来了。
在这墙倒众人推的时候,在这李家坳生死存亡的关头,他们没躲,没逃,反而提着脑袋来了。
“哈哈哈,李老叔。”
苏青舟手中折扇“唰”地展开,挡住了漫天飞雪,朗声笑道。
“李兄不在,这看家护院的活儿,咱们这些当兄弟的,若是不帮把手,回头等他回来了,还不得请咱们喝罚酒?”
“就是!”
不戒和尚摸了摸光头,瓮声瓮气道。
“洒家还等着李施主的猪油饭呢,这锅要是让人砸了,洒家去哪吃去?”
“放肆!”
战车之上,王山海眼皮微抬,那一双眸子里,寒光乍现。
他没想到,这小小的一个县男,竟然能让这几位平日里各怀心思的校尉,如此死心塌地。
“韩铁山,苏青舟,不戒……”
王山海的声音淡漠,夹杂着一丝怒气。
“你们身上穿的,可是朝廷的官衣。”
“食君之禄,却行谋逆之事。”
“怎么?”
“这身官皮,不想穿了?”
“还是说……”
王山海指尖轻弹,一道紫色的丹气如游龙般在指间盘旋。
“你们想陪着这李家坳,一起去死?”
面对这凝丹境大宗师的赤裸裸威胁。
苏青舟笑了。
他收起折扇,反手拔剑。
“锵——”
剑光如水,映照着他那张清隽的脸。
“王大人此言差矣。”
“我等食的是君禄,守的是国法。”
“李爵爷斩妖除魔,护佑一方,乃是朝廷栋梁。大人无凭无据,便要屠人满门,这……怕不是国法,而是你王家的家法吧?”
“既是私法,那我等……”
苏青舟剑尖斜指地面,那一身浩然气与剑气交织,直冲云霄。
“不认!”
“不认!!”
韩铁山和不戒和尚齐声怒吼,踏前一步,气势连成一片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
王山海怒极反笑,眼中杀机再无遮掩。
“既然你们找死,那本座就成全你们。”
“黑鳞卫!”
“在!”
“杀!一个不留!”
“吼——!”
一百黑鳞卫齐声咆哮,身上那层黑色的鳞甲仿佛活过来一般,泛起幽幽乌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