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笔下去,是神是鬼,是人是仙,就看你的造化了。”
殿外,李大山和李元松屏住了呼吸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只见老瞎子左手持金凿,右手握玉锤。
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蓄势,也没有什么花哨的法诀。
就是那么普普通通地,举起,落下。
“哆。”
一声轻响。
金凿的尖端,抵在了神像的左眼眼角。
这一瞬间。
整个西山,仿佛都颤抖了一下。
那不是地震。
那是……地脉的共鸣!
“呼呼呼——”
殿外平地起风。
这风不凉,反而透着股子温热,带着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精气,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涌入大殿,钻进了那神像的体内。
《道藏》有云:神不自神,因人而神;像不自像,点睛方亮。
老瞎子这一凿子下去,凿开的不是石头。
是那……
天人之间的隔阂!
“开!”
老瞎子一声低喝,沙哑的嗓音里,竟透着股子金石之音。
“当!”
玉锤落下。
金光乍现!
那神像原本死寂的左眼眼皮,竟然真的……裂开了一条缝。
一缕紫金色的光芒,从那缝隙中迸射而出,直冲斗牛。
“我的娘咧……”
李元松瞪大了牛眼,手里的钉耙差点砸脚面上。
他分明看见,那光芒里,仿佛藏着一片星辰大海,深邃得让人看一眼就要陷进去。
老瞎子却没停。
他脚踏禹步,身形如风中老柳,虽然佝偻,却韧性十足。
转到了神像右侧。
“再开!”
“当!”
又是一声脆响。
右眼,开!
双目既开,神光交汇。
那一瞬间,大殿内的香火愿力,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,疯狂地朝着神像的双眼涌去。
“嗡——!!!”
神像震动。
一股浩大、威严、不可直视的气息,从那两只眼睛里喷薄而出。
那是……
活着的气息!
老瞎子连退三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,那一身精气神像是被抽干了一样。
但他脸上,却挂着笑。
“成了。”
“画龙点睛,龙要飞天了。”
就在老瞎子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细微的碎裂声,从神像上传来。
紧接着。
“咔嚓、咔嚓、咔嚓……”
那声音越来越密,越来越响,像是春蚕破茧,又像是冰河解冻。
只见那原本流光溢彩,坚不可摧的金身神像表面,竟然出现了一道道裂纹。
那裂纹如蛛网般蔓延,瞬间布满了全身。
“这……这是咋了?”
李大山吓了一跳,手里的旱烟袋都掉了,“莫不是炸了?”
“别慌。”
老瞎子虽然看不见,但耳朵比谁都灵,他坐在地上摆了摆手,脸上带着那股子高深莫测的笑。
“这是……褪壳。”
“蛇得褪皮才能化蛟,金蝉得脱壳才能高鸣。”
“这玄黄石胎,虽然是宝贝,但终究是死物。”
“他要活过来,就得……打碎了它。”
轰——!
话音未落。
大殿中央,陡然爆发出一团刺目的强光。
那光芒之盛,竟然穿透了屋顶,穿透了云层,将这西山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。
“哗啦——”
伴随着一声琉璃崩碎的巨响。
那尊高达丈许的金身神像,轰然炸裂。
无数金色的碎片,并没有四散飞溅,而是化作了漫天金色的粉末,围绕着中心处那个人影飞舞盘旋。
在那光芒的最中心。
一道修长、挺拔的身影,缓缓显露出来。
他赤着足,踩在虚空之中,离地三尺。
满头黑发无风自动,披散在肩头,每一根发丝都闪烁着晶莹的光泽。
他的皮肤,不再是之前的古铜色,也不是那种金属般的银白。
而是一种……
温润如玉,白皙却不显阴柔,反而透着股子象牙般质感的……
肉色。
那是真正的……血肉之躯!
但若是细看,便会发现,在那肌肤之下,隐隐有紫金色的流光在游走,如同江河奔腾,生生不息。
那是……
【玄黄不灭体】!
李敢缓缓睁开双眼。
那一双眸子,黑白分明,清澈得像是一汪深潭,却又深邃得仿佛藏着万千世界。
他抬起手,看了看自己的掌纹。
清晰,细腻,充满了生命的纹理。
“呼……”
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。
这口气一出,大殿内原本因为神像炸裂而躁动的气流,瞬间平息了下来。
“活过来了……”
李敢握了握拳。
没有那种金属碰撞的铿锵声,也没有那种肌肉紧绷的僵硬感。
有的,只是一种……
圆融。
自在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这具身体,本来就是天地的一部分。
他能感觉到,空气中的灵气,脚下大地的脉动,甚至这庙里每一缕香火的飘荡……
都在他的呼吸之间。
“这就是……先天之躯,肉身成圣?”
李敢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这笑容,比以前多了几分从容,少了几分杀伐,却更加让人觉得……
高山仰止。
“爹!”
“敢子!”
直到这时,殿门口被惊呆了的众人才回过神来。
李元松扔了钉耙,那两百斤的肉山轰隆隆地冲了进来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爹,您可算是活过来了。”
“俺还以为您要在那石头里待一辈子呢。”
李大山也是老泪纵横,颤巍巍地走上前,想摸又不敢摸,生怕眼前这是个幻影。
“好,好啊……”
“这身子骨,比以前看着更结实,更……更像个人样了。”
李敢笑了笑,飘然落地。
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脑袋,又扶住老人的手臂。
入手温热。
那是实打实的体温。
“让大家担心了。”
李敢的声音温和。
“我这不仅是活了,而且……”
他抬头,看了一眼那头顶的虚空。
“比以前,活得更好了。”
……
寒暄过后。
李敢看着这满地的金色粉末,也就是那玄黄石胎炸裂后的残渣,眉头微微一挑。
“这东西,虽然碎了,但那一身香火愿力还在,地脉精气也在。”
“若是就这么散了,倒是可惜。”
他心念一动。
《倒悬香火金章》中的法门,在脑海中流淌。
“神既出,庙不可空。”
“我虽重塑肉身,但这山神庙,还得有个寄托。”
李敢深吸一口气。
这一吸,整个大殿内的空气都仿佛被抽空了。
随后。
他张口一吐。
“呼——!!!”
一股赤红色的火焰,从他口中喷薄而出。
那不是凡火。
那是……
【五脏神火】中的……【心火】!
也就是传说中的……三昧真火雏形!
火焰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紫红色,刚一出口,便将那满地的金色粉末卷了进去。
“起!”
李敢单手虚抓,如那个老瞎子一般,在虚空中雕琢。
“滋滋滋——”
那些金色的粉末,在神火的煅烧下,迅速融化,汇聚。
眨眼间。
一尊崭新的,只有三尺高,却通体金黄,精致到了极点的神像,在火焰中缓缓成型。
这神像与李敢一般无二,只是多了几分神道的威严,少了几分人的烟火气。
“落。”
李敢手一挥。
那尊新炼成的神像,稳稳地落在了神龛之上。
“嗡——”
神像落座,整个山神庙的气场瞬间一稳。
那些原本有些躁动的香火愿力,像是找到了新的家,蜂拥而入。
“以后,这里就留给它吧。”
李敢看着那尊小像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这是他的分身,也是这西山的定海神针。
只要这神像在,这西山的风水,就乱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