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腰……弯了。
那一头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,在这一刻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变得雪白,枯槁。
就连那原本挺拔如松的身躯,也似乎佝偻了几分。
“老了啊。”
武圣低头,看着自己那双颤抖的手。
“若是倒退五十年……”
“这群跳梁小丑,老夫一巴掌就能全部拍死。”
“可现在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。
气血枯竭,寿元将尽。
这是天道轮回,谁也逃不掉。
他能感觉到,自己体内的生机,就像是那决堤的洪水,正在疯狂地流逝。
刚才那一战,他动用了极境法相,更是强行镇压三神。
这已经是透支了最后的底蕴。
“不过……”
武圣抬起头,那浑浊的老眼中,突然爆发出了一抹最后的光亮。
那是回光返照的烈焰。
也是一位武道尽头的行者,最后的倔强。
“老夫虽然老了。”
“但这大洪的天……”
“还轮不到你们这群妖魔鬼怪来掀。”
他缓缓抬手。
那卷悬浮在半空的《武圣伏龙图》,此刻感应到了主人的意志,猛地一震。
画卷展开,遮天蔽日。
画中那尊金甲神将,仿佛活了过来,一步跨出画卷。
“收。”
武圣一声低喝。
那神将虚影大手一挥。
那条已经撞碎了头骨,只剩下一口气的东海龙王,就像是一条死泥鳅,被神将一把抓在手里,重新塞进了画卷之中。
但这还不够。
武圣看着那仍在不断溢散的紫金气运。
“就这点家底,不能全败了。”
他咬破舌尖。
“噗!”
一口金色的本命精血,喷在了那画卷之上。
“以血为墨,以意为笔。”
“给老夫……补天。”
“轰——!!!”
那卷《伏龙图》瞬间燃烧起来,化作了一张巨大的金色天幕,缓缓落下。
它没有去追那些逃逸的气运。
而是盖住了那座坍塌的武庙主殿,盖住了那个还在往外喷涌黑气的地底深渊。
就像是一块巨大的补丁,硬生生地……
把这破了的天,给补上了!
虽然不再完美,虽然有了裂痕。
但至少,这大洪的最后一丝体面,保住了。
做完这一切。
武圣的身形晃了晃,差点从半空中栽下来。
他摆了摆手,拒绝了想要冲上来搀扶的国师玄机子。
“叔祖!”
天子从后殿冲出,不顾仪态,一脸惶恐地扶住老人。
“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?”
“国运流散,社稷动摇,朕……朕该怎么办?”
武圣拍了拍天子的手背,那枯瘦的手掌,依旧温热,却已不再有力。
“慌什么。”
老人淡淡道。
“塔塌了,再修便是。”
“气散了,再聚便是。”
“只要人还在,这大洪……就亡不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正在升空逃离的古族战船。
那一双老眼中,闪过一丝杀意,却又化作无奈。
他不能动。
一动,这好不容易聚拢的一点气运,就会彻底崩散。
“罢了。”
老人收回目光,专注于眼前的补天大业。
“跑得了和尚,跑不了庙。”
……
听涛阁上,李敢看着这一幕,心中一片冰凉。
“乱了。”
“这就……乱了?”
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,享受着朝廷供奉的世家大族,在危机来临的一刻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什么家国大义,什么忠君爱国。
在长生大道的诱惑面前,在生死存亡的关头,统统都是狗屁!
“沈师……”
李敢的目光,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白衣身影。
在那混乱的官席之中,沈追依旧静静地站着。
但他身边的气氛,却变得有些诡异。
只见一队身穿飞鱼服,腰悬绣春刀的锦衣卫,不知何时,已经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。
领头的,正是那个曾在路上截杀过李敢的阴柔千户。
“沈大人。”
千户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,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。
“陛下有旨。”
“巡山司指挥使沈追,御下不严,致使妖孽作乱,惊扰太庙,罪责难逃。”
“即刻起,革去一切职务,收回佩剑,闭门思过!”
“另,巡天司、五城兵马司等世家子弟,凡身居要职者,一律……停职查办!”
图穷匕见。
这是清洗。
趁着武庙大乱,趁着世家逃离,皇室……终于露出了它的獠牙。
他们不再信任这些世家子弟。
他们要收权。
把这京城的防务,把这巡山、巡天的权柄,全部收回到皇家自个儿的手里。
沈追面色平静,似乎早有预料。
他没有反抗,只是缓缓解下了腰间那柄名为“秋水”的长剑,双手捧着,递了过去。
“臣,领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