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下了整整一夜。
京城的雪,不似江南的盐粒,而是像极了扯碎的棉絮,大团大团地往下砸,没遮没拦,要把这红尘里的腌臜气都给盖得严严实实。
昨夜那一出“三神闹京华,武圣补苍天”的大戏,就像是一场荒诞的梦,随着天光破晓,只剩下一地残垣断壁,和那被雪掩埋了一半的焦黑痕迹。
听涛阁内,地龙烧得滚热。
李敢盘膝坐在榻上,那一身足以镇压先天的气血,此刻收敛得如同枯木死灰。他在“藏”。
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”
昨夜他在世家面前露了相,虽然震慑了宵小,但也把自己架在了火上。
如今这京城局势晦暗不明,皇权与世家的博弈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,哪怕他肉身成圣,也不敢托大。
“吱呀——”
房门被推开一条缝,带进一股子寒气和梅香。
赵小五像只受惊的鹌鹑,轻手轻脚地钻了进来,那一向咋咋呼呼的脸上,此刻却写满了凝重。
“爷,外头……变天了。”
赵小五咽了口唾沫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生怕惊动了天上的神灵。
“就在刚才,九门提督府贴了告示,那是武圣他老人家亲笔写的敕令,也就是……‘禁足令’!”
李敢缓缓睁眼,眸中神光内敛,平静道:“念。”
“是。”
赵小五深吸一口气,学着那榜文上的语气,一字一顿:
“自今日起,已入京者,无论世家、宗门、散修,修为至‘抱丹’境者,皆不得擅离京师半步!”
“违者,视同谋逆。”
“杀,无,赦!”
这最后三个字,透着股子血淋淋的杀气,让屋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。
李敢闻言,微微一怔。
“好手段。”
“这哪里是禁足,这是……‘质子’。”
那帮古族的老怪物想跑回去闭关锁国,想借着气运流散在地方上搞风搞雨?
没门!
武圣这一手,就是要把这些老不死的全部扣在眼皮子底下。你们想乱?可以,但你们的脑袋得先悬在我的裤腰带上。
只要这帮老祖宗出不去,地方上那些徒子徒孙就算再怎么闹腾,也翻不了天。
这就是定海神针的霸道!
“还有呢?”李敢问道。
赵小五脸色更怪了,像是哭又像是笑。
“还有就是……巡山司和巡天司,大清洗了!”
“昨儿个夜里,那帮平日里鼻孔朝天的世家公子哥,凡是在衙门里挂了职的,不管是千户还是指挥佥事,全被扒了官皮,赶回家吃若米饭去了。”
“理由是……‘在其位不谋其政,临阵脱逃,有辱国体’!”
李敢点了点头,这在他的意料之中。
昨夜三神乱京,这帮世家子弟跑得比兔子还快,皇室若是还能忍,那就不是坐拥天下的皇家了。
“那空出来的位子呢?”
“嘿,这才是最有意思的!”
赵小五一拍大腿,乐了。
“全补给了咱们这种‘草根’!”
“那些个平日里没背景、没靠山,但敢打敢拼,手里头有真功夫的寒门武夫,这次全都被提拔了。”
“听说,就连那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,都被破格录用。”
“现在外头都在传,这是皇上要重塑山河,要用咱们这些泥腿子,去跟那些世家大族斗一斗!”
李敢听着,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。
“制衡。”
“帝王心术,无非就是拉一派,打一派。”
“世家势大,那就扶持寒门;神权太重,那就用皇权镇压。”
“看来,咱们这位陛下,虽然年轻,但这手腕……倒是够硬。”
正说着。
楼下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李兄!李兄可在?”
声音温润,却透着股子急切。
李敢神色微动,起身推窗。
只见风雪之中,几道身影联袂而来。
为首者白衣胜雪,正是安平县的“画中仙”苏青舟。在他身旁,那胖大和尚不戒,扛着方便铲,一脸的晦气。还有那老当益壮的韩铁山,此刻也是眉头紧锁。
这几位,都是此次进京述职的同僚,也是在那场乱战中并肩子厮杀过的兄弟。
“上来吧。”
李敢一挥手,真炁化作无形阶梯,引几人上楼。
……
“这京城,是待不下去了。”
刚一落座,不戒和尚就抓起桌上的茶壶,那是牛嚼牡丹,一口闷干,抹了把嘴上的水渍,骂骂咧咧道。
“洒家本想着来这花花世界开开眼,顺道在那武庙里混个一官半职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好家伙,昨儿个那阵仗,差点没把洒家的舍利子给吓出来。”
“现在这满大街的金吾卫,看谁都像贼,洒家这光头太显眼,走两步就被盘查三回,真晦气!”
苏青舟倒是淡定些,只是眉宇间也多了一丝忧色。
“李兄,形势微妙啊。”
他展开折扇,指了指窗外的皇城方向。
“世家子弟被清洗,这是把双刃剑。”
“咱们这些出身微末的,虽然看似得了势,但也成了众矢之的。”
“那帮世家现在是敢怒不敢言,被武圣压着。”
“可一旦咱们出了这京城,回到地方上……”
苏青舟冷笑一声。
“那就是群狼环伺,步步惊心。”
“他们不敢动武圣,还不敢动咱们这些小虾米吗?”
韩铁山叹了口气,老脸上满是沧桑。
“老头子我倒是无所谓,一把老骨头了,死哪都一样。”
“但这定远县的烂摊子……唉。”
“如今五县并郡在即,这新郡的都尉之职,可是个烫手山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