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敢听得心头一跳。
这剧本,怎么跟他在西山搞的那一套有点像?
“后来呢?”李敢问。
“后来?”
沈追手指在桌上一按,那个水印画成的圈,瞬间被抹去了一半。
“后来,武圣出山了。”
“他老人家只做了一件事。”
“建立……【武庙】!”
沈追抬起头,目光直刺李敢,声音森寒。
“你以为武庙只是个供奉先烈,传承武学的地方?”
“错!”
“大错特错!”
“那是一座……监狱!”
“一座用来囚禁天下神祇,锁住山川气运的……天牢!”
轰!
李敢只觉脑中一道惊雷炸响。
他想起了那只黄皮子身上的牌子,想起了武庙深处那股子浩瀚如海的香火气。
“沈师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锁神!”
沈追吐出两个字,字字千钧。
“大洪境内,凡受朝廷敕封之神,凡建庙立像之地。”
“其神像之中,皆被种下了一道……‘锁龙钉’!”
“这钉子无形无质,却与武庙的气运大阵相连。”
“平日里,它能助神祇聚拢香火,稳固金身。”
“可一旦这神祇有了反意,或者是朝廷需要……”
沈追手掌猛地一握。
“武庙那边只需催动大阵。”
“任你是百年老神,还是千年大妖。”
“哪怕你躲在万里之外的深山老林里。”
“顷刻间,金身崩碎,神魂被拘,一身修为气运……尽数被抽干,反哺国运!”
“这就是……‘大祭’的真相!”
李敢浑身一僵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好狠的手段!
好大的手笔!
这是把天下的神祇,都当成了朝廷圈养的……猪?
平日里好吃好喝供着,让你长膘。
等到过年了,或者是猪不听话了。
那就一刀宰了,连皮带肉,全成了皇家的补品!
“那我……”
李敢下意识地摸了摸心口。
那里,【山灵骨玦】正在微微发烫。
他想起了西山那座刚刚落成的金身神像。
那是他亲手雕刻,亲手点睛,又受了朝廷册封的。
难道说……
“你猜得没错。”
沈追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叹了口气,目光复杂。
“你那西山神庙,既然领了官印,受了敕封。”
“那道‘锁’,便已经落下了。”
李敢脸色微变。
他立刻分出一缕心神,沉入识海,通过【猎神】卷轴,去感应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山金身。
西山,神庙。
金身端坐,威严依旧。
但在那眉心天眼的位置,在那浩瀚的香火愿力深处。
李敢真的看到了一根……
细若游丝,却泛着暗红色血光的……虚线!
那红线的一头,连着金身的神核。
而另一头,则没入虚空,一直延伸向那遥远的北方……大京城武庙!
“真有锁。”
李敢心中一沉。
这根线,虽然现在看着不起眼,甚至还在帮着金身提纯香火。
但这就像是系在风筝上的线。
线头,握在别人手里!
“怪不得……”
李敢冷笑一声,眼中寒芒闪动。
“怪不得那些世家大族,一个个跟疯狗似的,非要来争这巡山校尉的位子,却又对朝廷这般忌惮。”
“他们是想借着官身捞好处,却又怕被这‘锁’给套牢了脖子!”
“这大洪皇室,比前朝做得还要绝啊!”
前朝最多是打压。
这大洪,是直接把你变成了家畜!
……
茶寮内,烛火将歇,只剩那一圈晕黄的光,勉强撑开了一方暖意。
李敢的面色有些阴沉。
任谁知道自己千辛万苦祭炼出来的身外化身,脖子上被人悄无声息地套了根绳索,心里头都不会痛快。这感觉,就像是自家的看门狗,绳头却握在隔壁老王手里,随时都能勒死。
“沈师。”
李敢抬起头,目光灼灼。
“既然是锁,便有钥匙。这武庙的大阵,难道就真的无解?”
沈追看着眼前这个锐气逼人的年轻人,嘴角忽地泛起一丝苦笑。他伸手提起那粗陶茶壶,给两人又续了一杯残茶。
“解?”
沈追摇了摇头,语气里透着股子无奈,又藏着几分深意。
“这可是武圣他老人家定下的规矩,是这大洪朝廷镇压国运的根本。想要解开这把锁,除非你能把这天给捅个窟窿,或者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窗棂,望向那漆黑的夜空。
“或者是,这天,自己变了。”
“天变?”李敢眉头微蹙。
“行了。”
沈追摆了摆手,并没有在这个讳莫如深的话题上多做纠缠。他看着李敢,眼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郁。
“香火成神,确是一条捷径,但也确实是条不归路。你如今肉身极境,已成‘无漏金身’,这便是最大的依仗。”
“至于那道锁……”
沈追抿了口茶,意味深长地说道:
“你也无需太过忧虑。朝廷要的是听话的神,不是死神。只要你不举旗造反,那根线,便只是根线。”
“况且……”
沈追放低了声音,那清冷的声音里,竟难得带上了一丝狡黠。
“过些日子,自会有人替你解决这桩麻烦。”
“有人?”
李敢一愣,“谁?”
这京城里,除了沈师,还有谁会替他这个毫无根基的“乡下人”操这份闲心?莫非是裴家?可裴家虽然势大,也动不了这武庙的根基啊。
沈追却是不再多言,只是神秘一笑,站起身来。
“到时候你便知晓了。”
他走到李敢身前,伸手拍了拍李敢那坚如精铁的肩膀,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那股子沉稳如岳的反震之力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李敢。”
“如今的你,肉身凝丹,气血如龙。放眼这天下,除了那几个不出世的老怪物,在同辈之中,你已立于不败之地。”
“哪怕是那修了《祖龙经》的朱武,或是那蜀州的剑痴,在你这具‘肉身大丹’面前,也不过是稍微硬点的石头罢了。”
“三日后的龙门宴。”
沈追眼中寒芒一闪,语气森然。
“你只管放手去搏!”
“我要你把这京城的一潭死水,给老子搅浑了!把那帮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,把那些眼高于顶的皇亲国戚,统统给踩在脚下!”
“告诉他们……”
“这天下武道,不是他们一家的私产!”
李敢闻言,胸中豪气顿生。
他站起身,对着沈追深深一揖。
“弟子,遵命!”
……
辞别了沈追,李敢独自一人走出了茶寮。
夜更深了。
京城的雪,下得紧了些。
大片大片的雪花,像是扯碎了的棉絮,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将这繁华的帝都裹进了一片银白之中。
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更夫那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”的梆子声,在巷子里远远回荡,透着股子凄清。
李敢并未急着回听涛阁。
他走得很慢。
脚踩在积雪上,发出“咯吱、咯吱”的脆响。
他在回味沈追刚才的话。
“有人替我解决?”
“这京城里,到底还有哪路神仙在盯着我?”
正思索间。
李敢的脚步,忽然停住了。
他停在了一条狭窄的巷口。
前方,并没有路障,也没有伏兵。
只有一个人。
一个抱着剑,倚着墙,像是已经在那儿站了千百年的黑衣人。
雪花落在他身上,还未触及衣衫,便被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绞成了粉碎。
以至于他周身三尺之内,竟是滴雪不沾,干干净净。
蜀州,剑痴。
“你来了。”
剑痴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极其平凡的脸,扔在人堆里都找不着。
但那双眼睛,却亮得吓人。
里面没有杂质,没有情绪,只有两柄小小的剑影,在瞳孔深处沉浮。
“你在等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