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英烈祠,日头已高。
李敢站在那红墙黄瓦的夹道里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京城的冬日,天高云淡,却透着股子压抑。
那不是风雨欲来的闷,而是一种规矩,一种比山还重的……礼制。
“呼……”
他吐出一口浊气,那口气里带着英烈祠里的铁锈味儿,散在风里,转瞬即逝。
怀里的那块铁片冰凉刺骨,贴着肉,时刻提醒着他刚才那一场关于“杀生与护生”的问道。
七杀圆满,刀意内敛,现在的李敢,就像是一口入了鞘的古刀,看着朴实无华,只有离得近了,才会觉得寒毛直竖。
“李大哥!”
不远处,回廊拐角。
苏云袖一身锦衣巡山服,腰束鸾带,正焦急地张望着。见着李敢出来,那双清冷的眸子瞬间亮了,像是冬日里化开的一汪春水。
在她身后,赵小五和铁山两人,正跟两个门神似的杵着,也是一脸的紧张。
“怎么了?这般阵仗。”
李敢走过去,神色温和。
“时辰快到了。”
苏云袖压低了声音,上前替李敢整了整微乱的衣领。
“宫里的钟声敲了三遍,大祭马上开始。各路诸侯、世家家主,还有那位……”她指了指天,“都到齐了。”
“咱们巡山司负责外围警戒和引导,沈大人特意留了话,让你跟着他,站前排。”
李敢点了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
……
太庙广场。
这地界,大得吓人。
足以容纳数万人的白玉广场上,此刻早已是旌旗蔽日,人头攒动。但诡异的是,这几万人聚在一起,竟然听不到半点嘈杂的人声。
只有风吹旌旗的猎猎声,还有那甲胄摩擦的铿锵声。
这便是皇权。
也是规矩。
李敢跟着苏云袖,穿过层层关卡。
这一路上,他看到了不少熟面孔。
王家的王腾,在那儿缩着脖子,跟只瘟鸡似的。
谢家的谢灵运,手里虽然还拿着折扇,却也不敢摇了,规规矩矩地站在一位大儒身后。
还有欧阳烈,那机关匣子都收进了储物袋,生怕发出点动静惊扰了圣驾。
这帮平日里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的世家子弟,到了这儿,也就是个凑数的。
真正的角儿,在前面。
李敢眯起眼。
【天眼】并未开启,但凭借着肉身极境的感知,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在前方的祭坛周围,有几十股恐怖的气息,如同狼烟般笔直冲天。
那是各大世家的家主,是各地的封疆大吏。
那是……一群凝丹境,甚至半步抱丹的老怪物!
“李巡山,这边。”
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。
沈追站在队列的最前方,一身绯红官袍,腰悬长剑,宛如鹤立鸡群。
他身旁,空着个位置。
李敢也不怯场,大步走过去,与沈追并肩而立。
这一站,周围无数道目光,“唰”地一下全都聚了过来。
有探究,有嫉妒,有不屑,也有忌惮。
一个乡下来的从五品校尉,凭什么站在正四品指挥使的身边?凭什么站在离天子最近的地方?
“不用理会。”
沈追目视前方,嘴唇微动,传音入密。
“站直了。”
“今天这大祭,祭的是天,镇的是地。你的气机与西山相连,待会儿动静可能会有点大,稳住心神。”
李敢心中一动。
与西山相连?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【山灵骨玦】。
果然,那骨玦此刻正在微微发烫,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,而且频率极快,仿佛在呼应着什么。
“咚——!”
就在这时。
一声沉闷至极的钟声,从太庙深处传来。
这声音不像是在空气里传的,倒像是在人的心底里敲响的。
紧接着,是一声尖细却穿透力极强的唱喝:
“陛下驾到——!”
“哗啦——”
数万人,齐刷刷地跪倒在地。
如同风吹麦浪,蔚为壮观。
李敢也随着众人单膝跪地,但他微微抬头,余光瞥向那高高的祭坛。
只见一行人缓缓走上白玉台阶。
为首一人,身着明黄龙袍,头戴十二旒冕冠,虽然年岁不大,但那股子与生俱来的贵气,却压得人不敢直视。
大洪天子!
而在天子身后,并没有跟着什么太监宫女。
只有一个老人。
一个穿着粗布麻衣,赤着双脚,背有些微驼,看着就像是个乡下老农的老人。
但他一出现。
这天地间的光线,仿佛都暗了一下。
所有的视线,所有的光芒,似乎都被那个老人给吸了过去。
他就那么随随便便地走着,却给人一种……他背上扛着一座天的错觉!
李敢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是……
武圣!
当朝定海神针,大洪唯一的抱丹之上,人间武道的神话!
“起——!”
天子登台,祭祀开始。
繁琐的礼仪,李敢没心思细看。
他的注意力,全被那个麻衣老人吸引了。
老人站在祭坛一角,既不跪拜,也不行礼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。
但李敢分明感觉到,整个太庙,甚至整个大京城的地脉龙气,都在围着这个老人打转。
他就是这天地的中心!
“献祭——!”
随着礼官一声高呼。
天子手持玉圭,对着苍天,对着厚土,深深一拜。
“嗡——!!!”
刹那间。
太庙广场四周,九尊巨大的青铜鼎,同时震动起来。
一股股肉眼可见的青色气流,从那九鼎之中喷薄而出,直冲云霄。
那是……大洪九州的山川气运!
“吼!”
气运汇聚,在半空中化作一条长达千丈的青色巨龙,张牙舞爪,俯瞰人间。
李敢只觉得怀里的山灵骨玦猛地一震。
一股莫名的牵引力,瞬间跨越了千里之遥。
他的视线,恍惚间穿透了虚空。
他看到了西山。
看到了那五行山深处,五色云雾翻滚;看到了那烟波荡上,波涛汹涌;看到了那李家坳里,万家灯火。
一股股属于西山的地气,顺着这股牵引,跨越山海,汇聚到了这京城太庙的上空,融入了那条青色巨龙的尾部。
“这就是……集权?”
李敢心中明悟。
这大祭,哪里是祭天?
分明是在“收租”!
把天下山川的气运,强行收拢到京城,以此来镇压国运,延绵国祚。
“吼——!”
那青色巨龙吞了西山气运,身形又涨了几分,仰天咆哮,声震四野。
但就在这时。
异变突生。
那巨龙似乎吃撑了,又或者是那五行山的气运里夹杂着太多妖魔的煞气。
龙身之上,竟然浮现出了一块块黑斑。
那黑斑迅速蔓延,原本祥和的龙气,瞬间变得暴躁起来。
巨龙翻滚,龙尾一甩,竟是朝着下方的祭坛狠狠抽去!
“不好!”
“气运反噬!”
台下众臣大惊失色,几个老太监更是吓得脸都白了。
这要是砸实了,天子怕是都要有危险。
然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