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敢盘坐于青石之上,双目紧闭,但他周身的空气却在微微扭曲。
那是热。
是他体内十二寸真血如岩浆般滚动的热浪,正与这殿内的阴煞之气疯狂对撞。
“嗡——”
横在膝头的三尖两刃刀,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低鸣。
刀身之上,那原本淡淡的红晕,此刻已浓郁得像是要滴出血来。
第五杀“破军”,已成。
那是一往无前,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惨烈。
但李敢没停。
他眉心天眼那一抹金线,正在微微颤抖,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。
“再进一步!”
李敢心神如铁,牵引着殿内那浩浩荡荡的英魂战意,硬生生往那刀意里灌。
“第六杀……”
“阿鼻!”
轰!
李敢只觉得脑海中一声炸响。
眼前的尸山血海变了。不再是金戈铁马的战场,而是一片无间地狱。
无数断肢残臂在哀嚎,无数冤魂在索命。
那一刀挥出,不是为了杀敌,而是为了……灭绝!
灭绝一切生机,甚至连自己都要一同葬送。
“噗!”
李敢猛地喷出一口鲜血。
那血落在地砖上,竟然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,冒起一股青烟。
“不对劲。”
李敢豁然睁眼,胸口剧烈起伏,那一身原本圆融无漏的金身,此刻竟泛起了一阵阵不正常的潮红。
“这《修罗七杀刀》,有问题。”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神兵,眉头锁成了川字。
“这刀法的前五杀,虽然凶戾,但好歹还有迹可循,是以气血催动刀势。”
“可到了这第六杀……”
“这哪里是刀法?这分明是‘自残’的邪术!”
“这一刀下去,先伤己,后伤人。若是想练成第七杀,怕是得先把自个儿的一身精血给烧干了才行。”
李敢心中明镜儿似的。
他得的这本秘籍,是从清平县那种偏远分部的武库里翻出来的。
那是残篇,甚至是……被篡改过的“野路子”。
乡野武夫,为了求快,求狠,往往会走极端,却丢了这门武学最核心的“道”。
“路走窄了。”
李敢叹了口气,擦去嘴角的血迹。
“若是强练下去,我这十二寸真血的根基,怕是要被这股子邪火给烧穿了。”
“可惜……”
他有些意犹未尽。
这英烈祠的煞气如此浓郁,正是磨刀的好地方,却因为功法残缺,只能止步于此。
就在这时。
“沙沙、沙沙……”
一阵极轻微,极有韵律的声音,突兀地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响了起来。
那是扫帚划过青石地面的声音。
李敢心头一凛,浑身肌肉瞬间紧绷。
他如今是什么境界?
肉身极境,神魂有阴神,更有天眼和心血来潮。
方圆百丈之内,别说是人,就是只蚊子飞进来,他也能听出公母。
可这声音……
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!
直到那扫帚声响到了身后三丈,他才察觉。
“谁?!”
李敢猛地回头,手并未握刀,但那一身凝而不发的刀意,已经锁定了来人。
大殿门口。
晨光微熹,透过门缝洒进来一道光柱,尘埃在光柱里飞舞。
一个穿着灰布直裰,腰背佝偻的老人,正拿着把秃了毛的大扫帚,一下一下,慢吞吞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和灰尘。
他太老了。
老得像是这大殿里的一根朽木。
脸上全是老人斑,稀疏的白发在头顶挽了个纂,插着根木棍。
他扫得很认真。
哪怕李敢那足以压死先天宗师的威压逼了过去,他手里的扫帚也没乱半分节奏。
“后生。”
老人也没抬头,声音沙哑,像是风吹过枯草。
“这地砖,是前朝的‘金刚岩’铺的。”
“你这一口毒血喷上去,可惜了。”
李敢微微一怔。
他开启【天眼】,金光一扫。
空空荡荡。
这老人的体内,别说真气,连气血都衰败到了极点,那就是个行将就木的普通老头。
可是……
一个普通老头,能无视他的威压?能在这煞气冲天的英烈祠里,像个没事人一样扫地?
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!
“晚辈练功出了岔子,污了宝地,还请老丈见谅。”
李敢收敛了气息,站起身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在这京城武庙里,哪怕是一块砖头,说不定都有来历,何况是个大活人。
“岔子?”
老头停下动作,直起腰,那骨头节发出“咔吧咔吧”的脆响。
他那一双浑浊的老眼,看向李敢,又落在他手里那杆三尖两刃刀上。
“不是岔子。”
“是路子野了。”
老头拄着扫帚,摇了摇头。
“《修罗七杀》,本是军中最惨烈的杀法,讲究的是‘向死而生’。”
“可你练的这本……”
老头嗤笑一声,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。
“那是给死士练的。”
“只求同归于尽,不求全身而退。”
“你这身子骨虽然是个怪胎,硬得吓人,但也经不住这么糟践。”
一语中的!
李敢心头狂震。
这老头,果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!
“前辈慧眼!”
李敢上前一步,再次拱手,态度越发诚恳。
“晚辈也是没办法,手里只有这残篇。若是前辈知晓正途,还请……不吝赐教。”
“赐教?”
老头笑了笑,没接话。
他转过身,慢悠悠地走到那一排排高耸的牌位前。
他伸出那双枯瘦如鸡爪的手,轻轻拂去一个牌位上的灰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