赌武圣顾念旧情,赌武圣还要顾及这天下悠悠众口,不敢真的对他们这些有“传道之恩”的古族下死手。
然而。
武庙深处,那道目光没有丝毫的波动。
甚至,变得更加冷漠,更加深邃。
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。
片刻的死寂后。
一个苍老却淡漠的声音,在杨玄感,也在所有人的耳边响起。
“三百年了。”
“杨玄感,你还是这般长进不大。”
“当年的情,早在太祖定鼎,赐你杨家免死金牌时,便已两清。”
“如今……”
那声音微微一顿,随后化作了无上的雷音,滚滚而来。
“大洪境内,只论国法,不叙私情!”
“在本圣面前,谁给你的胆子,敢站得这么高?”
“给老夫……滚下来!”
言出法随,天道轰鸣。
“你——!”
杨玄感面色大变,一口精血喷出,眼中满是骇然。
他没想到,武圣竟然绝情至此,霸道至此!
“砰!砰!砰!”
那三艘不可一世的古战船,连同那拉车的火云犼,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,失去了所有的浮力。
直直地,狼狈地从天上栽了下来!
它们并没有砸毁民房,而是被一股柔劲裹挟着,重重地摔在了武庙前的广场之上。
烟尘四起。
刚才还高高在上、宛如神仙中人的古族大能们,此刻一个个灰头土脸,狼狈不堪地从废墟里爬出来。
那三位抱丹老祖,更是面色惨白,嘴角溢血,一脸骇然地望着那武庙深处,身体止不住地颤抖。
那是一种……
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。
“武……武圣?!”
武庙深处,再无声息。
那道目光也随之收回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但这京城的夜空,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朗,连一丝多余的风都不敢乱吹。
听涛阁上。
李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只觉背脊发凉,却又热血沸腾。
“好一个武圣。”
“好一个……一眼镇苍穹!”
这就是大洪的定海神针。
这就是镇压了一甲子国运的无敌存在。
什么古族,什么抱丹。
在他老人家面前,也就是个稍微大点的……
蚂蚱!
“看来,这京城的水,比我想象的还要深,还要浑。”
李敢关上窗户,坐回榻上。
……
翌日。
大雪初霁。
京城的冬天来得格外硬朗,昨夜那一出“天降战船,武圣镇魔”的大戏,像是给这四九城里泼了一瓢滚油,炸得人心惶惶,却又热气腾腾。
街头巷尾,茶楼酒肆,只要是长了嘴的,都在嚼着这根舌头。
“听说了吗?昨儿个夜里,那是神仙打架啊!”
“可不是嘛,那船比城门楼子都大,悬在天上跟乌云似的,结果呢?被武圣他老人家哼了一声,全给趴下了!”
“嘿,要我说,这就叫皇恩浩荡,邪不压正……”
百姓们看的是热闹,说的是个乐呵。
可对于那些个稍微有点门道的江湖客、甚至是底层的官员来说,这事儿,透着股子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的邪性。
那可是古族啊!
是传说中连前朝皇帝都要敬着三分的千年门阀。
就这么……跪了?
……
听涛阁,临水雅间。
窗棂半开,寒气夹着梅香,混着炉子上煮着的“碧螺春”,氤氲出一室的清幽。
李敢盘膝而坐,手里捧着个暖手的小铜炉,神色恬淡,仿佛昨夜那个站在窗前窥探天机的并非是他。
在他对面,裴文渊正襟危坐,只是那张平日里看来波澜不惊的掌柜脸上,此刻却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与敬畏。
“爵爷,昨夜的事儿……您怎么看?”
裴文渊一边斟茶,一边试探着问道。
茶水入杯,碧绿澄澈,旋转出小小的漩涡,正如这京城此刻的局势。
李敢没急着端茶,只是伸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发出“笃笃”的脆响。
“看?”
“自然是用眼睛看。”
李敢笑了笑。
“古族入世,排场是大,但架子端得太高,容易摔着。”
“武圣那一手,叫‘杀威棒’。”
“打的是古族的脸,立的是朝廷的威。”
裴文渊闻言,苦笑一声,压低了嗓音,像是怕惊动了屋梁上的灰尘。
“爵爷看得透彻。”
“但这里头的水……比您想的还要浑,还要深呐。”
“哦?”
李敢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眼神清亮。
“愿闻其详。”
裴文渊叹了口气,也顾不得什么掌柜的架子了,身子前倾,透着股子推心置腹的诚恳。
“爵爷,您久在西山,对这天下大势或许知之甚少。”
“咱们大洪朝的世家,那是分三六九等的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茶水中蘸了蘸,在桌上画了个圈。
“像我们裴家,还有那沈家、欧阳家,虽说也是一州之望,号称大族。”
“但在那些真正‘老怪物’的眼里……”
裴文渊自嘲一笑。
“我们不过是‘新贵’,是这三百年里,跟着太祖爷打天下,才混出个人模狗样的‘暴发户’。”
“我们的根基,在朝廷,在官场,在这一时的气运。”
说到这,裴文渊的手指在圈外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,将刚才那个圈死死套住。
“而昨夜来的那些……”
“太原郭氏,弘农杨氏,陈郡袁氏……”
裴文渊的声音里,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泛出来的忌惮。
“那是‘古族’。”
“是前朝,甚至是上古时期就存在的庞然大物!”
“流水的王朝,铁打的世家。”
“他们不修官运,只修家运;不求皇权,只求长生!”
李敢听着,眉头微微一挑。
“长生?”
“不错。”
裴文渊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爵爷您也看到了,昨夜那三艘战船上,光是显露出来的抱丹境老祖,就有三位!”
“抱丹啊!”
“那是陆地神仙,寿元六百!”
“咱们这些新世家,几百年攒下来的底蕴,能出一位抱丹,那就是祖坟冒青烟了。”
“可这些古族……”
裴文渊竖起几根手指,晃了晃。
“每家,至少都有好几位还在‘喘气’的抱丹老祖!”
“更有甚者……”
裴文渊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不可闻。
“坊间传闻,在那些古族的洞天福地深处,甚至还沉睡着……不弱于当朝武圣的‘老不死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