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江水阔，烟雨蒙蒙。
过了那黑风大王的“鬼门关”，原本干燥凛冽的山风便渐渐湿润了起来，夹杂着一股子江南特有的温吞水汽。
马蹄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官道上，不再是那般清脆的“的笃”声，反而带着几分沉闷的回响，那是地气潮湿，连石头缝里都沁着水的缘故。
道路两旁的景色也变了。
苍劲的古松少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成片的翠竹和依依杨柳，在如丝的细雨中摇曳生姿。
“李爷，这就是安平县？”
赵小五骑在马上，好奇地张望着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却不觉得冷，只觉得新鲜。
眼前这地界，跟粗犷的西山那是两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没有巍峨的高山，只有纵横交错的水网。远处的城郭不再是黄土夯筑的硬朗线条，而是白墙黑瓦，飞檐翘角。
房子大多是吊脚楼，半截在岸上，半截探入水中，水底下的柱子上长满了青苔。
家家户户门口不拴马，倒是都系着只乌篷船，随着微波轻轻晃荡。
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鱼腥味，混着刚出锅的菱角清香，还有那不知谁家酿的米酒味儿，闻着让人心头那一股子杀伐带来的燥热，莫名的就散了。
“是个养人的好地方，也是个销魂的温柔乡。”
李敢微微颔首，手中缰绳一松，任由那青鬃马信步而行。
他那一双眸子里，隐隐有流光闪动，并未全开【天眼】，只是以一种“看山是山，看水是水”的平和心态，去触碰这座水城的脉搏。
“哒、哒。”
一行人缓步走上了一座名为“锁烟桥”的古老石拱桥。
桥下流水哗哗，桥上人来人往。
虽是阴雨天，但这安平县的百姓却似乎早已习惯，哪怕没带伞，也只是顶着片荷叶，或者是戴着斗笠，不急不徐地走着。
“卖莲蓬喽——刚摘的嫩莲蓬，甜着咧！”
“糖粥，桂花糖粥，暖心暖胃！”
叫卖声此起彼伏，却不似西山集市那般粗豪，反而透着股子吴侬软语的软糯。
这声音不是在街边，而是在那一艘艘穿梭于桥下的乌篷船上。
李敢勒马驻足桥头，目光落向桥下。
一艘小小的摇橹船正缓缓划过，船头站着个十七八岁的采莲女，一身蓝布碎花衣裳，裤脚卷起，露出半截白生生的小腿。
她手里捧着一束刚摘的莲蓬，翠绿欲滴，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。
那姑娘一抬头，正好看见桥上立马的李敢。
一身墨色官衣虽被雨水打湿，却不显狼狈，反而在那烟雨朦胧中，衬得人如玉树临风，眉眼间透着股子超凡脱俗的清贵。
姑娘脸一红，却也不怕生，大大方方地举起手中的莲蓬，脆生生喊道。
“这位贵人，可是远道而来？尝尝咱们安平的莲蓬吧，刚从水里起出来的，那是龙王爷赏的鲜味儿！”
李敢闻言，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温润。
这一笑，仿佛连这漫天的阴雨都亮堂了几分。
“好。”
他轻声应道。
并未见他如何动作，只是右手两指轻轻一弹。
“叮。”
一枚碎银子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，不偏不倚，轻飘飘地落在了姑娘身前的竹筐里，甚至没发出半点磕碰的声响，就像是一片落叶归根。
与此同时，李敢手掌虚空一抓。
“嗖。”
姑娘手中那最饱满的一支莲蓬，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，自动飞起，穿过细雨，稳稳地落入了李敢的掌心。
这一手隔空取物，做得烟火气十足，却又透着股子仙家手段的潇洒。
“呀！”
姑娘惊呼一声，捂住了小嘴，随后眼里的羞涩变成了满满的崇拜和惊喜。
“是……是位会仙法的官老爷！”
周围的百姓也都看呆了，这等手段，在他们眼里那就是活神仙。
李敢没理会众人的惊叹，只是剥开一颗莲子，放入口中。
清甜，脆嫩，带着一股子水乡特有的凉意，瞬间化解了赶路的疲乏。
“虽有苦芯，却也回甘。”
李敢咀嚼着莲子，目光变得幽深。
“这安平县的百姓，日子过得倒是滋润，只是这水底下的暗流……”
【天眼】微张。
只见这如画的水乡上空，虽然也有一股子清灵的水运在流转，护佑着一方平安。
但若细看，那水运之下，却隐隐透着一股子浑浊粘稠的黑气，如同一条条潜伏的毒蛇，正在侵蚀着这幅水墨画的根基。
就像是一碗清水里，被人滴了一滴墨。
墨汁未散，却已在暗流涌动。
桥下，那采莲女还在挥手，笑容灿烂。可她不知道，就在她身下的河水深处，正有一缕缕淡淡的妖气在盘旋。
“看来，这画中仙的日子，过得也不怎么太平。”
李敢轻叹一声，将剩下的莲蓬递给身后的苏云袖。
“尝尝吧，这味道，西山没有。”
苏云袖接过莲蓬，看着李敢那挺拔的背影，眼中闪过一丝异彩。
刚才那一瞬，她分明觉得，这位杀伐果断的李大哥，在这烟雨中，真就成了一位游戏人间的谪仙人。
“走吧，去衙门。”
李敢一夹马腹。
一行人穿过长街，朝着城中央那座显得有些孤寂的衙门走去。
……
安平县，巡山司。
不同于清平县那种刀枪如林的肃杀，这里的衙门修得极为雅致，本该是一处清幽所在。
门口不种威严的松柏，却种了两排青翠欲滴的修竹。
往日里风吹竹叶，沙沙作响，透着股子难得的书卷气。
可今日，这竹林里却听不到风声。
朱红的大门紧闭，漆面斑驳，门前堆积的落叶被雨水打湿，黏在石阶上，透着一股子久无人打扫的凄凉。
最让人心头一沉的，是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味道。
不是墨香，也不是茶香。
而是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草药味，混杂着淡淡的、令人作呕的腥臭。
那是伤口溃烂、毒气攻心特有的味道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铁山上前，手中熟铜棍轻轻叩响了那兽首铜环。
声音沉闷，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，惊起几只躲雨的寒鸦。
许久，无人应答。
“咚、咚、咚！”
铁山加重了力道。
这才听得门后传来一阵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，侧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，探出一个戴着瓜皮帽，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人。
这师爷模样的中年人，眼圈发黑，神色惊惶，手里还抓着半包没来得及煎的草药。
他那一双小眼睛警惕地向外张望，见着门口这杀气腾腾的四人四骑，尤其是看到那只蹲在地上，比狮子还大，眼神冷漠的黑狗时，吓得脖子一缩。
手里的药包差点掉地上，下意识就要把门给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