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各位爷,这是……”
“清平县巡山校尉,李敢。”
李敢坐在马上,并未下马,只是随手亮了亮腰间的金牌。
金牌在阴雨天里闪过一道寒光,刺痛了师爷的眼。
“特来拜会苏青舟,苏大人。”
“啊?!”
那师爷一听这名号,浑身猛地一激灵,脸上那股子惊恐瞬间化作了某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狂喜。
他也不管地上的泥水,把门大开,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纳头便拜。
“原来是李爵爷!活菩萨,活菩萨来了啊!”
“小的有眼不识泰山,这就去通报……哎哟,不对!”
师爷猛地拍了拍脑门,脸上的喜色瞬间垮了下来,变成了一脸的苦涩与绝望。
“爵爷,您来得不巧啊。”
“我家苏大人……三天前就启程进京了!”
“走了?”
李敢眉头微挑。
虽然早有预料,但真听到了,还是有些遗憾。
那日江上一别,他对这位“画中仙”还是颇有几分欣赏的。
“既如此,那这巡山司如今是谁做主?这满院子的药味和死气,又是怎么回事?”
李敢的声音微冷,目光越过师爷,看向那深幽的院内。
师爷身子一颤,连忙侧身引路,声音带着哭腔:
“回爵爷,是副尉王大人在硬撑着。”
“若是您再晚来几天,这安平县巡山司……怕是就要成义庄了!”
“爵爷快请进,王大人若是知道您来了,定然高兴坏了。”
李敢翻身下马,将缰绳扔给铁山,迈步进了这竹林掩映的衙门。
一进院子,那股子惨烈的景象便直冲眼帘。
原本雅致的回廊下,此刻躺满了伤员。
几十个身穿巡山司号坎的汉子,横七竖八地躺在担架上、草席上。
他们有的断了手脚,伤口处流出的血不是红色,而是泛着诡异的黑绿。
有的浑身长满了鱼鳞般的脓包,痛得在地上打滚,却咬着牙不敢大声呻吟,还有的双目失神,嘴里胡言乱语,显然是中了邪祟。
几个郎中满头大汗地穿梭其中,却也是束手无策,只能无奈地摇头。
“这……”
苏云袖和赵小五看得心惊肉跳。
这哪里是衙门,这分明就是刚从修罗场里撤下来的残兵营!
“看来,这安平县的水,比我想象的还要浑啊。”
李敢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,大步向着后堂走去。
……
后堂之内,门窗紧闭,光线昏暗。
药香浓郁得呛人。
一个面色蜡黄,左臂吊着绷带的中年汉子,正瘫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地图,眼神涣散。
这便是安平县的巡山副尉,王通。
一身血关圆满的修为,此刻却气息萎靡到了极点,胸口起伏剧烈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风箱一般,显然是肺腑受了极重的内伤。
听得脚步声,王通警觉地抬起头,手按向腰间,却摸了个空……他的刀,早就在那一战中折断了。
“谁?!”
“王大人,是清平县的李爵爷来了!”师爷在门口喊道。
“李……李爵爷?”
王通眼中闪过一丝茫然,随即像是回光返照般,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。
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却牵动了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,冷汗直冒。
“下官王通,拜见李爵爷!恕下官……身不能起……”
李敢几步上前,一股柔和却浑厚的真炁托住了王通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“王副尉有伤在身,不必多礼。”
李敢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,目光如炬,扫过王通那条断臂。
那绷带之下,隐隐透出一股黑气,腥臭难闻。
“这伤……是妖气入骨,水毒攻心?”
李敢沉声问道。
王通苦笑一声,也没隐瞒,眼中满是颓败。
“瞒不过爵爷法眼。”
“这是前几日,下官带人去‘龙王湾’巡查,被那水底下的畜生给阴了。”
说到这,王通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惧色,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。
“苏大人这一走,那帮水里的东西,就开始不安分了,像是疯了一样。”
“我们折了三十多个弟兄,才勉强把消息带回来。”
李敢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一阵笃笃的声响。
“苏兄临走前,没留下什么后手?”
以苏青舟的心智,不可能不知道他这一走,这里会乱。
“留了。”
王通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表情。
“苏大人知道那孽障厉害,特意花重金,从江湖上请了一位名为‘铁掌震九州’的先天高手来坐镇。”
“那铁掌大侠,名为罗烈,一身铁砂掌功夫出神入化,又是先天初期的好手,按理说镇压那水怪绰绰有余。”
“可谁曾想……”
王通压低了声音,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绝望。
“那水怪,它……它藏拙了!”
“哦?”李敢来了兴致,“怎么个藏拙法?”
“前天夜里,那水怪突然发难,掀起巨浪,要搞什么‘龙王娶亲’,逼迫周围的渔村献上一百对童男童女。”
“铁掌大侠气不过,单枪匹马杀入水府。”
“结果……”
王通咽了口唾沫,声音颤抖。
“结果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他就……就浑身是血地逃回来了。”
“罗大侠说,那畜生根本不是什么先天,它……它体内的玉液,怕是已经灌满了窍穴,只差一步就能凝丹了!”
“而且那水怪在水下力大无穷,更是统御着数千水族妖兵。”
“那铁掌大侠也是个惜命的,见势不妙,连那重金都不要了,连夜就……跑了。”
“现在这安平县,是没人能治得了那畜生了。”
王通说完,一脸的羞愧与绝望,头深深地埋了下去。
偌大一个巡山司,竟然被一头水怪逼到了这个份上,连请来的外援都跑了,确实丢人。
“跑了?”
李敢听得好笑,但也并不意外。
江湖散修,大多是无利不起早,命比金贵。遇到这种硬茬子,脚底抹油那是常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