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街寂寥,阴风卷着枯叶,在那定远县义庄的大门前打着旋儿。
赵锋虽然是个伤号,但手脚却麻利得很。
不过片刻功夫,一张红木大案,一把太师椅,便稳稳当当地摆在了那鬼气森森的大门正对面。
红泥小火炉生了起来,炭火通红,舔舐着那只粗陶酒壶的壶底。
壶中温着的,是二十年的陈酿女儿红,酒香随着热气蒸腾而起,混杂着案上酱牛肉的卤香和烧鸡的油香,竟硬生生在那浓郁的尸臭味里,撑开了一方人间烟火。
李敢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,一身青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。
他并未动筷,只是那一双眸子,平静地看着头顶那轮被乌云遮了一半的残月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忽然,地面传来一阵震颤。
像是有一头成了精的黑熊,正迈着步子向这边撞来。
赵锋手按剑柄,紧张地看向街角。
只见黑暗中,走出一个身披破烂袈裟的胖大和尚。
这和尚生得面如满月,肥头大耳,脖子上挂着一串惨白的白骨念珠,每一颗都有婴儿拳头大小,随着他的走动,发出咔咔的脆响。
他手里提着一根沉重的方便铲,每一步落下,青石板都要呻吟一声。
长风县巡山校尉,不戒和尚!
这和尚也不认生,还没走到跟前,那鼻子就像狗一样抽动了两下。
“好酒,好肉。”
他那双原本凶戾的眼睛瞬间亮了,把方便铲往地上一杵,震得地面一晃。
“洒家大老远就闻着味儿了,这定远县的尸气这么重,正好给洒家下酒去去晦气。”
说着,他也不管主人家同不同意,伸出那只油腻腻的大手,抓起一只烧鸡就往嘴里塞,连骨头带肉嚼得嘎嘣响。
“你……”赵锋刚要说话。
“无妨。”
李敢摆了摆手,嘴角露出一丝淡笑。
“大师既然来了,便是客。”
话音未落。
“锵——”
一声清越的剑鸣,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。
一道白虹划破夜空,撕裂了笼罩在义庄上空的阴霾。
紧接着,一袭白衣飘然而落。
沈追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,脚尖轻点在红木大案的一角,身形如羽毛般轻盈。
他看了一眼狼吞虎咽的不戒和尚,又看了一眼端坐不动的李敢,最后目光落在那阴森紧闭的义庄大门上。
眼中,闪过一丝激赏。
“好气魄。”
沈追淡淡开口,收剑入鞘。
敢在这龙潭虎穴门口摆酒设宴,这份胆色,这定远县怕是找不出第二个。
李敢缓缓起身,提起酒壶,为沈追斟满了一杯热酒,又给不戒和尚扔过去一只猪蹄。
“沈师,不戒大师。”
李敢举起酒杯,神色从容。
“今日请二位来,不为别的,只为做个……见证。”
“见证?”
不戒和尚吐出一块鸡骨头,那骨头竟深深嵌入了地面的青砖里。
他斜着眼看着李敢,那眼神里透着股子浑不吝的野性。
“见证啥,见证你送死?”
“小子,别说洒家没提醒你。”
不戒和尚指了指那义庄深处,压低了嗓门,透着股子凝重。
“里头那个血影老怪,虽然是个邪修,但那一身‘化血魔功’可是实打实的半步凝丹。”
“洒家这身‘明王怒火身’虽然硬,但也未必敢说能全身而退。”
“你这细皮嫩肉的……”
不戒和尚摇了摇头,显然是不看好。
李敢并未辩驳,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“酒尚温。”
他放下酒杯,目光陡然变得锐利,直刺那义庄大门。
“轰——!!!”
就在李敢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那一直死寂的义庄之内,突然爆发出了一股滔天的血光。
“无知小儿,欺人太甚!”
一声尖锐刺耳的咆哮,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。
那血影护法虽然在闭关,但这门外的动静,哪里瞒得过他的耳朵?
被人堵在门口喝酒吃肉,这简直就是骑在他脖子上拉屎!
“既然你想死,本座就成全你。”
“轰隆隆!”
义庄的围墙瞬间崩塌。
大地震颤,尘土翻涌。
只见那废墟之中,无数具浑身漆黑,长着绿毛的铁甲尸,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。
而在那尸潮之后,更是有一尊足有三丈高,浑身溃烂,散发着恶臭的“先天巨尸”,迈着沉重的步伐,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塌陷。
在那巨尸的肩膀上,站着一个身穿血袍,面容阴柔的男子。
他周身缭绕着浓郁的血雾,那股子半步凝丹的恐怖威压,如同一座大山,狠狠压向了长街。
沈追眉头微皱,手已按在剑柄之上,剑意吞吐。
不戒和尚也是怪叫一声,提起方便铲,浑身金光大作,那是佛门金刚护体神功。
然而。
一只手,轻轻按住了沈追的手腕。
李敢就那么坐在太师椅上,面色平静如水。
他缓缓反手,摘下了背后的古金弓。
左手持弓,右手搭弦。
一次,搭上了三支狼牙重箭!
“吸——”
李敢深吸一口气。
体内,那三百六十五处窍穴,如同周天星辰般齐齐亮起。
十二寸真血轰鸣,如江河决堤,疯狂地灌入双臂。
“嗡——!!!”
古金弓发出一声呻吟。
那原本布满铜锈的弓身,在这一刻,竟然如烈日般绽放出万丈金光,锈迹如雪花般簌簌落下。
弓开满月!
一股气血冲天而起,化作红光,在箭尖凝聚。
四周的空气,仿佛都被这一弓给抽干了,形成了短暂的真空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肉身之力?!”
不戒和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手里的猪蹄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。
他能感觉到,那弓上凝聚的力量,足以射爆一座山头!
“但这一下,怕是得把他抽干了吧?”
沈追也是面露惊色,这一箭的威势,连他都感到了一丝威胁。
义庄门口。
那血影护法原本也是一脸狞笑,可当他看到那金光大作的古弓时,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。
他虽然狂,但也是识货的。
这三箭若是射实了,他也得脱层皮。
“不好!”
一股死亡的寒意直冲天灵盖。
“挡住,给我挡住。”
他尖叫一声,也不顾什么高手风范,直接从巨尸肩膀上跳了下来,躲到了那皮糙肉厚的先天巨尸身后。
同时,他双手疯狂结印,体内的血海真气不要钱似的涌出,在身前布下了层层血盾。
“崩——!!!”
弦响,如雷音炸裂。
三道金光,首尾相接,如同一条金色的长龙,咆哮而出。
“轰!轰!轰!”
第一箭,那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具铁甲尸,瞬间炸成了漫天碎肉。
第二箭,直接洞穿了那头先天巨尸的胸膛,在那坚硬如铁的尸身上开出了一个前后透亮的大洞,将它轰得倒飞而出。
第三箭,余势不减,狠狠撞在了血影护法布下的血盾之上。
“咔嚓!”
血盾破碎。
血影护法惨叫一声,被那狂暴的气浪掀飞,狠狠撞回了义庄深处。
“呼……”
李敢放下弓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,那一身磅礴的气息,也仿佛在这一瞬间跌落到了谷底。
“力竭了?”
不戒和尚心中一紧。
那血影护法虽然受创,但毕竟是半步凝丹,这几箭虽猛,却还要不了他的命。
若是此刻反扑……
就在这时。
李敢心念一动。
识海之中,一道蓝色的光芒瞬间炸开。
【神照回元】!
“嗡!”
一股浩瀚的生机凭空而生,瞬间填满了干涸的经脉。
李敢那原本苍白的脸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,那一身跌落的气息,不仅瞬间重回巅峰,甚至……更胜往昔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