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敢没再多问,扔下银子,转身上楼。
客栈的木楼梯年久失修,踩上去“嘎吱”作响,像是垂死之人的呻吟。
李敢进了天字三号房。
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硬板床,一张缺了角的八仙桌,还有那一盏油尽灯枯、火苗只有豆粒大小的油灯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,还有那挥之不去的……尸臭。
这定远县的每一寸土,似乎都被死人给腌入味了。
李敢并未点灯。
他盘膝坐在床上,双目微阖,那一身磅礴的十二寸真血,此刻如老龟冬眠,蛰伏在玉骨深处,连一丝热气都不曾外泄。
在这鬼地方,藏拙才是硬道理。
“哒、哒、哒。”
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。
楼梯口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。
很轻。
若是寻常江湖客,那是大步流星,恨不得把楼板踩穿。
可这几人的脚步,落地无声,起落有致,透着股子训练有素的……行伍气。
“四个人。”
李敢耳廓微动,心如明镜。
三男一女,呼吸绵长,却又刻意压抑着,显然是身上带着伤,或是心里藏着事。
“掌柜的,四间房。”
一个刻意压低了嗓子的男声响起,听着年纪不大,却透着股子疲惫。
那驼背老头似乎也没多问,只是一阵钥匙碰撞的哗啦声,随后便是几人上楼的动静。
好巧不巧。
这四人,正好住进了李敢隔壁的天字四号房和对门的五号房。
“吱呀——”
房门关上。
紧接着,是一阵极其细微的摸索声。
李敢嘴角微扬。
这是在检查房间有没有暗道,窃听的铜管。
倒是谨慎。
待到一切安顿下来,隔壁房间里,才传出了极低的交谈声。
李敢并未刻意去听,但他那【七窍玲珑】加持下的神魂,哪怕是隔着三堵墙,那声音也如同在耳边低语。
“师兄,这定远县……真的没救了吗?”
说话的是个女子,声音清脆。
“那县衙的大牢里,关的根本不是犯人,全是……全是用来炼尸的精壮汉子啊!”
“嘘——!婉儿,慎言!”
一个沉稳些的男声立刻喝止,显然是这几人的主心骨。
“咱们这身夜行衣还没脱呢,你是怕那倒悬教的妖人闻着味儿找不来?”
屋里沉默了片刻。
只听得一阵悉悉索索的换衣声,还有金疮药洒在伤口上的嘶嘶声。
“嘶……”
那是有人在忍痛。
“大哥,俺忍不住了。”
一个粗犷些的男声,带着股子憋屈的怒火,低吼道。
“那县尊黄崇,平日里道貌岸然,说什么爱民如子。”
“可今晚咱们夜探县衙后院,那是什么?”
“那是血池,是尸坑!”
“他分明早就跟那倒悬教的妖人穿了一条裤子,拿着全县百姓的命,在换他的人头。”
“老三!”
那沉稳男声低喝一声。
“这些咱们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”
“可是……咱们能怎么办?”
“报上去啊!”
那粗犷男声急了。
“咱们是巡山人,咱们手里有刀,背后有巡山司。”
“咱们去跟校尉大人说!”
“大人他坐镇定远三十年,那是出了名的嫉恶如仇,要是知道这事儿,肯定能……”
“闭嘴!”
沉稳男声猛地打断了他,声音里竟透着一丝绝望。
“你以为……大人他不知道吗?”
这话一出,隔壁房间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李敢都不由得眉头一挑。
果然,这帮小年轻也去碰了壁。
“大哥,你……你啥意思?”
那女子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你是说,校尉大人他也……”
“不得胡说!”
沉稳男子似乎是在极力否认,又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“大人待我们恩重如山,传我们武艺,给我们饭吃。”
“他老人家……定是被那县尊给蒙蔽了。”
“对,一定是蒙蔽了!”
“那黄崇手段通天,两面三刀,又会做戏,大人他年事已高,一时不察也是有的。”
男子深吸一口气,语气变得坚定起来,像是在给众人打气,也像是在给自己壮胆。
“咱们这次夜探,虽然惊险,但也拿到了那本‘炼尸名录’。”
“这就是铁证!”
“只要咱们把这东西亲手交给大人,哪怕是拼着这一身官衣不要,也要在大人面前死谏!”
“只要大人醒悟,以他老人家的威望,再加上咱们定远县一百多号巡山兄弟……”
“这天,还能翻得过来!”
一番话,说得悲壮且天真。
李敢在隔壁听着,却是暗自摇头。
“天真。”
“这世上哪有什么蒙蔽?”
“在那位子上坐了三十年的人,若是连眼皮子底下的血池都看不见,那不是瞎,那是心死了。”
“道经有云:哀莫大于心死。那老校尉,怕是已经把自己关在了那扇门里,不想再看这世间一眼了。”
不过……
李敢【天眼】微睁,视线穿透墙壁。
只见那屋里,三男一女,皆是二十出头的年纪。
虽然一个个带伤,面色苍白,但那一身气血却是精纯无比。
不似江湖草莽那般驳杂,透着股子堂堂正正的官家路数。
尤其是那领头的青年,体内气血已至血关大成,根基扎实,显然是得了真传的。
“果然是这定远县的巡山人。”
“虽说上梁不正,但这下梁……倒还没歪得彻底。”
李敢心中了然。
“这倒悬教……当真是势大遮天啊。”
“连一县之尊都成了帮凶,连一地校尉都成了缩头乌龟。”
“这定远县,怕是已经烂到根子里了。”
他收回目光,不再理会这几个满腔热血却注定要碰壁的年轻人。
路是自己选的,命是自己挣的。
他李敢不是保姆,也不是救世主。
他今晚来,只为了一件事。
杀人,夺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