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远县的地界,与清平县截然不同。
刚一过界碑,那股子湿润的水汽便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干燥,阴冷,甚至带着几分土腥味的风。
这里多山,且多是荒山。
草木枯黄,怪石嶙峋,连天上的日头似乎都比别处昏暗了几分,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灰纱蒙住了。
“汪!”
老黑从船上跳下,四爪落地,鼻子贴着干硬的黄土嗅了嗅,随即打了个响鼻,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。
这里的土里,透着股子陈年的尸气。
“好重的阴煞。”
李敢收了扁舟,站在岸边,天眼微睁。
只见这定远县的上空,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,那是死气与怨气交织而成的天象,隐隐有遮天蔽日之势。
“看来这‘铁尸道人’,没少造孽啊。”
李敢冷哼一声。
他没有急着进城,而是换了一身装扮。
那象征着官身的巡山服被他收了起来,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道袍,背上背着把桃木剑,手里还拿了个破铃铛。
这身行头,是从那个被抓的赶尸老道吴得志那儿扒下来的。
“老黑,变个身。”
李敢踢了踢老黑的屁股。
老黑呜咽一声,【幽冥天狗】的伪装天赋发动,那一身油光水滑的黑毛瞬间变得黯淡无光,体型也缩小了一圈,看着就像是一条还没长开的癞皮狗。
至于苍云,则是在万丈高空盘旋,充当雷达。
“走,进城。”
李敢摇了摇手里的铃铛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清脆的铃声在荒野中回荡,透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。
……
定远县城,城墙斑驳,青苔遍布。
李敢走到城门口,守门的兵丁耷拉着眼皮,见是个游方道士,连盘问都懒得盘问,挥挥手就让进了。
这地方,正经人谁来啊?
来的不是赶尸的,就是盗墓的。
进了城,那股子压抑感更甚。
街上行人稀少,一个个面色蜡黄,行色匆匆,仿佛身后有鬼在追。
街角的阴影里,似乎总有一双双眼睛在窥视。
李敢驻足街头,并没有直接去找客栈。
他抬头望向城北,那里有一股子虽然衰败,但依旧纯正的官气在苦苦支撑。
那是定远县巡山司的驻地。
“既来之,则安之。虽然是来杀人的,但这官面上的规矩,还得守一守。”
李敢心中暗忖。
“而且,我听说这定远县的巡山校尉,乃是一位在此镇守了三十年的老牌先天。若是能得他助力,或者哪怕只是通个气,这事儿也能办得更顺手些。”
想到这,李敢整了整衣冠,哪怕穿着道袍,那一身气度也是渊渟岳峙。
他迈步向城北走去。
不多时,一座略显破败的衙门出现在眼前。
没有清平县巡山司的那种肃杀与威严,这定远分部的朱红大门漆都掉了大半,门口的石狮子也缺了角,透着一股子英雄迟暮的凄凉。
大门紧闭,门前落叶堆积,显然许久未有人打扫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李敢走上前,扣响了兽首铜环。
声音沉闷,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。
良久,侧门才“吱呀”一声开了一条缝,探出一个老苍头的脑袋,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李敢。
“道长,有事?”
李敢微微拱手,并未拿出金牌,只是语气平和道。
“贫道乃是过路的,与你家校尉大人有旧,特来拜会。劳烦老丈通报一声,就说……清平县故人来访。”
他没提名字,但“清平县”三个字,对于同为巡山司的人来说,分量足够了。
那老苍头愣了一下,却并未开门,只是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。
“道长请回吧。”
“怎么?”李敢眉头微蹙。
“我家大人……不见客。”
老苍头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悲凉。
“大人说了,他年事已高,气血枯败,正如那风中残烛,这几日正在闭死关,想要延一口气。这凡尘俗事,这因果牵扯,他……管不动,也不想管了。”
李敢闻言,心中一沉。
他并没有强闯,只是微微闭目,感应了一下那衙门深处的气息。
在那后堂之中,确实有一股先天真炁。
但这股气,有些弱了。
就像是一潭死水,暮气沉沉。
那是天人五衰的征兆,是气血干涸,神魂将散的无奈。
所谓“老不以筋骨为能”,这位老先天,怕是真的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,为了多活几天,只能锁住全身精气,不敢有丝毫外泄,更不敢轻易动怒,动手。
“闭门谢客,以求延寿么……”
李敢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他能理解。
在这妖魔横行,邪教遮天的定远县,一个垂垂老矣的先天,就像是一根被虫蛀空的柱子,随时都会折断。
他不是不想管,他是真的……无能为力了。
“罢了。”
李敢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,轻轻拱了拱手,算是全了礼数。
“既如此,贫道就不打扰了。”
“只是转告你家大人一句……”
李敢转身,背对着大门,声音虽轻,却字字如铁。
“这定远县的天,虽然黑了。”
“但只要人心里的火还没灭,这天……就塌不下来。”
说完,他大袖一甩,大步离去。
那老苍头看着李敢离去的背影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后又重重地叹了口气,关上了门。
衙门深处,似有一声幽幽的叹息,随风而散。
……
离了巡山司,李敢心中的那点指望也就断了。
“靠山山倒,靠水水流。”
“看来这定远县的烂摊子,还得我自己来收拾。”
他也没再犹豫,找了间看着还算干净的客栈,“悦来客栈”,走了进去。
客栈里冷冷清清,只有几个穿着各异的江湖客在角落里低声交谈。
掌柜的是个驼背老头,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。
“掌柜的,住店。”
李敢敲了敲柜台。
老头迷迷糊糊地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,看到李敢这身打扮,不仅没惊讶,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怪笑。
“又是来‘赶集’的?”
老头沙哑着嗓子问道。
“赶集?”
李敢心中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是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。
“正是。”
“嘿,这几天来的‘同道’可不少。”
老头从柜台下摸出一把钥匙,扔给李敢。
“天字三号房,二两银子一晚,热水自取,晚上……别出门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怕你被‘借’走了。”
老头阴恻测地笑了笑,露出一口残缺的黑牙。
“这几日城里不太平,‘那位’爷正缺人手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