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往定远县的水路,名为青江。
江水自西山深涧发源,一路蜿蜒向东,宽阔处足有数里,烟波浩渺。
时值深秋,江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烟雨,两侧青山如黛,若隐若现,宛如一副泼墨未干的山水长卷。
一叶扁舟,破开水雾,顺流而下。
船上无人摇橹,却行得极稳。
李敢一身青衫,负手立于船头。他并未带那三百乡勇,亦未让李大山等人随行,只带了一鹰一犬。
老黑收敛了一身骇人的妖气,像只寻常的大黑狗般蹲在船尾,只有偶尔那双竖瞳开阖间,闪过一丝慑人的幽光。
苍穹之上,云层深处,一点金芒时隐时现,那是化作雷鹏的苍云在暗中护持。
“呼……”
李敢深吸一口湿润的江风,只觉胸中那因杀伐而起的燥意,被这满江烟雨洗涤得干干净净。
他如今踏入先天,窍穴洞开,虽然战力已至玉液极境,但这心境上的打磨,却还需入世体悟。
出世修身,入世修心。
这青江之水,不急不缓,正如他此刻的心境。
“若是能一直这就么泛舟江上,倒也是个神仙日子。”
李敢心中刚生出几分闲适。
“呜——”
一阵悠扬的箫声,忽然穿透了重重迷雾,飘入耳中。
这箫声起初极低,似那江底暗流涌动,转瞬间却又拔高,如孤鹤冲天,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清高。
“嗯?”
李敢眉头微挑,循声望去。
只见前方百丈开外的江面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艘简陋的竹筏。
那竹筏顺水而流,筏头立着一人。
一袭白衣胜雪,头戴儒巾,身形修长。他背对着李敢,手中横着一管洞箫,正自吹奏。
在他脚边,放着一只红泥小火炉,炉上温着一壶酒,旁边还搁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。
剑身古朴,并无丝毫珠光宝气,却透着股子让人看一眼便觉双目刺痛的锋锐。
“好雅兴。”
李敢心中暗赞,却没有出声打扰。
两船渐渐靠近。
那箫声忽的一转,由清幽转为激越,原本平静的江面,竟随着箫声泛起了一圈圈涟漪。
那些涟漪并非散乱无章,而是隐隐排成阵势,如千军万马,踏浪而来。
这是……音律入道?
李敢眸光微凝,【天眼】并未开启,仅凭肉身感应,便觉察出这白衣书生体内,有一股磅礴的先天真炁在流转。
“是个人物。”
竹筏与扁舟,在江心交错。
那箫声戛然而止。
白衣书生缓缓放下洞箫,转过身来。
这是一张极俊朗的脸,约莫三十来岁,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,却又藏着几分落拓不羁。
他那一双眼睛,亮得吓人,仿佛能看穿人心。
“西山,李校尉?”
书生开口,声音温润,如玉石相击。
李敢并不意外对方能叫出自己的名字,这几日他在清平县闹出的动静太大,有心人若想查,瞒不住。
“正是。”
李敢拱了拱手,“敢问兄台是?”
“安平县,苏青舟。”
书生微微一笑,也不起身,只是伸手拎起那壶温好的酒。
“相逢即是有缘。”
“李兄,请酒。”
话音未落,他手腕一抖。
那只青瓷酒壶,竟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,带着呼啸的风声,直奔李敢面门而来。
这一抛,看似随意,实则暗含了一股极强的柔劲。
酒壶在空中旋转,每一滴酒液都紧紧贴在壶壁上,竟是没有洒出一星半点。
这是试探。
也是问礼。
李敢嘴角露出一抹淡笑。
他没动用真气,只是伸出一只手,五指如钩,在那酒壶飞至身前三尺时,轻轻一探,一扣。
“啪。”
酒壶稳稳落在掌心。
那股子足以震碎大石的旋转劲力,在他这【九鳌二鲸】的恐怖怪力面前,就像是蚍蜉撼树,瞬间消散于无形。
“好酒。”
李敢揭开壶盖,仰头便是一大口。
酒液入喉,辛辣中带着回甘,正如这江湖的味道。
“痛快!”
苏青舟见状,眼中闪过一丝异彩。
他这一手“流云飞袖”,便是寻常先天接起来也要费一番手脚,这李敢却仅凭肉身之力便化解得如此轻松写意。
盛名之下无虚士。
“苏兄拦路,怕不仅仅是为了请我喝酒吧?”李敢把玩着酒壶,似笑非笑。
苏青舟也不遮掩,指了指这滔滔江水。
“李兄可知,这青江水流向何处?”
“东入大海。”
“不错,百川归海,泥沙俱下。”
苏青舟叹了口气,目光变得有些深邃。
“五县并郡,便如这江水入海,大势所趋。”
“到时候,龙蛇混杂,清浊难分。”
他看向李敢,语气中带着几分考校之意。
“在这滚滚洪流之中,李兄是想做那随波逐流的沙砾,还是想做那……定海的神针?”
李敢闻言,将酒壶抛回。
“沙砾也好,神针也罢。”
“我只知道,这水再大,也淹不了我的山。”
“好一个淹不了山!”
苏青舟大笑一声,接过酒壶,却并未饮用,反而将其往江中一倾。
“哗啦——”
酒液入水,却未散去。
反而在苏青舟的真炁牵引下,化作了一条晶莹剔透的水龙,在江面上翻腾。
“既然李兄有此豪气,那苏某便斗胆,以此江水为墨,请李兄品鉴一二!”
话音落,箫声起。
呜呜咽咽,如泣如诉。
随着箫声,那江面骤然沸腾。
无数水滴腾空而起,在半空中凝结成一个个身披甲胄、手持长戈的水兵。
眨眼间,千军万马,列阵江面!
一股肃杀之气,扑面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