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更深了。
窗外的风,突然停了。
那种死寂,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一阵清脆,却又透着股子阴森的铃声,突兀地在长街尽头响起。
紧接着。
“阴人上路,阳人回避——”
那拉长了调子的吆喝声,不像是人喊出来的,倒像是从棺材缝里挤出来的。
李敢站在窗前,透过窗纸的缝隙,往下看去。
只见那空荡荡的街道上,不知何时,起了一层薄薄的青雾。
雾气中,影影绰绰。
一支支诡异的队伍,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。
有纸扎的马,上面骑着脸色惨白的小鬼。
有没腿的人,飘在半空,手里提着白灯笼。
而最让李敢在意的,是那支从县衙方向走出来的队伍。
八个身穿红衣,脸上涂着厚厚脂粉,笑容僵硬如尸体的壮汉,正抬着一顶黑色的大轿子。
那轿子极大,通体用阴沉木打造,上面雕刻着百鬼夜行的图案。
而在轿顶之上,插着一面血色的小旗。
旗上,一只倒挂的蝙蝠,栩栩如生,那一双红色的眼睛,似乎在盯着每一个窥视的人。
“倒悬旗。”
李敢眼中精光一闪。
“正主儿……来了。”
“吱呀。”
隔壁房间的门,开了一条缝。
那四个年轻的巡山人,显然也听到了动静。
他们趴在门缝上,看着那顶轿子,一个个脸色煞白,拳头捏得发白。
“是那妖人!”
“那轿子里……好重的血腥气。”
“他们这是要去哪?”
“那是……往内城县衙的方向!”
领头的青年咬了咬牙,回头看了一眼同伴。
“走!”
“跟上去。”
四人虽然害怕,但那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,还是让他们推开了门。
他们像四只狸猫,悄无声息地窜出了客栈,远远地吊在了那支百鬼夜行的队伍后面。
李敢看着他们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“既然有人探路,那我也省得费事。”
他身形一晃。
【鬼影迷踪】发动。
整个人瞬间消失在房间,融进了这漆黑的夜色之中。
夜风呜咽,卷起漫天纸钱,如白雪纷飞。
定远县的街头,鬼气森森。
那顶刻着百鬼夜行的黑轿子,不急不缓,在一众红衣尸傀的簇拥下,吱呀吱呀地抬进了县衙大门。
“这就是……官匪一家?”
李敢身融夜色,立于县衙对面的飞檐之上。
【天眼】微张,金光在瞳孔深处一闪而逝。
只见那平日里威严庄重的“明镜高悬”匾额下,此刻竟是妖气冲天,浓郁得化不开。
原本该是一方百姓父母官的居所,如今却成了藏污纳垢的魔窟。
“嗖。”
李敢身形一晃,若一片落叶,飘落在县衙后院的屋脊阴影里,气息全无,即便是先天高手当面,怕也难察觉分毫。
那四个年轻的巡山人,倒是有些手段,借着夜行衣和闭气丹,此时正趴在偏厅的瓦片上,小心翼翼地揭开了一片青瓦。
……
县衙,大堂。
平日里审案的公堂,此刻被布置成了一座巨大的灵堂。
白幡招展,红烛高烧。
在那公案之后,并没有坐着县太爷,而是供奉着一尊只有半截身子的漆黑神像,倒立而置,正是那“倒悬天尊”。
大堂两侧,并未站着皂隶捕快。
左边,整整齐齐摆着十八口贴满符箓的竖棺,棺材盖半开,露出里面一具具身穿前朝官服,面如生铁的古尸。
尸气逼人,指甲乌黑如钩。
右边,则是十八个被红绳捆住手脚的童男童女。
这些孩子大多只有五六岁光景,此时都陷入了昏睡,眉心被点了一点朱砂,那是用来封锁魂魄的“锁魂印”。
“这帮畜生……”
房顶上,那个唯一的女子巡山人“婉儿”,看到这一幕,手背上青筋暴起,差点就要按捺不住拔剑。
领头的大师兄死死按住她的手,摇了摇头,示意她看下面。
大堂正中。
定远县令黄崇,一身绯红官袍,却没戴乌纱帽,正一脸谄媚地站在轿子旁,弯着腰,像是那宫里的老太监。
“舵主大人,您可算是来了。”
黄崇搓着手,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满是贪婪与讨好。
“这一批‘生桩’,可是下官从全县精挑细选出来的,全是阴年阴月阴时生的好苗子。”
“还有这十八具‘铁甲尸’,也是从乱葬岗深处挖出来的老货,煞气足得很。”
“您看……这成色可还入得了法眼?”
“哼。”
轿子里传出一声冷哼。
紧接着,轿帘无风自动。
一只干枯如鬼爪的手伸了出来,在那轿杆上一按。
“咔嚓。”
坚硬的阴沉木轿杆竟被按出了一个指印。
一道人影,缓步走出。
这人身量极高,却瘦得像根竹竿,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袍,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面具,只露出一双绿油油的眼睛。
他浑身上下,没有半点活人的热气,反而透着股子比那十八具古尸还要浓烈的尸臭。
定远分舵舵主……铁尸道人!
先天玉液境!
“黄大人有心了。”
铁尸道人声音沙哑,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。
他走到那些童男童女面前,深吸了一口气,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