庙堂森森,烛火摇曳,将李敢的身影拉得极长,宛如一尊在此盘踞千年的神魔。
地上,老道士吴得志抖如筛糠,脑门上的冷汗把地砖都洇湿了一片。
李敢没说话,只是轻轻拨弄着手上的玉扳指。
这沉默,比刀子还磨人。
一旁的货郎眼珠子一转,那股子机灵劲儿立马就上来了。
他在倒悬教混了这么些年,哪怕现在那是“弃暗投明”了,但这审讯逼供的手段,那可是看家本领。
“咳咳。”
货郎清了清嗓子,那张精瘦的脸上,瞬间挂起了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。
他没理会那老道士,反而两步窜到了那吓瘫了的小道童身边。
“哎哟,这小娃娃,长得倒是真俊俏。”
货郎伸出枯瘦的手指,在那小道童的脸上轻轻掐了一把,又顺着脖颈摸了摸根骨,嘴里发出“啧啧”的赞叹声。
“根骨清奇,阴气内敛,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啊。”
小道童被他这一摸,吓得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拼命往后缩,却被绳索绑得结结实实,动弹不得。
“吴老道。”
货郎转过头,阴测测地看着吴得志,嘴角咧到了耳根子。
“咱们法王大人最近正缺个端茶倒水的童子。”
“我看这小娃娃不错。”
“正好,我这儿有道秘法,叫‘童子煞’。把他这一身细皮嫩肉炼了,灌进水银,封住七窍,做成个永不腐烂的‘侍尸’。”
“放在洞府里,平时端个茶,倒个水,不用吃不用喝,还听话。”
货郎一边说,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刀,在那小道童的脖颈上比划着。
“这若是炼成了,那可是贴心的紧呐。”
“法王大人,您看这手艺,小的还是有几分把握的。”
李敢瞥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淡淡地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这便是默许了。
“别,别动他!”
吴得志猛地抬起头,那双绿油油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嘶吼声都破了音。
“他还小,他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他就是个捡来的孤儿……”
赶尸一脉,因常年与尸体为伍,阴气入体,大多绝后。
这徒弟,说是徒弟,实则那就是命根子,是用来养老送终的香火。
货郎手里的刀尖,轻轻刺破了小道童的一点油皮,渗出一颗血珠。
“啧,多好的血啊,趁热炼,成色最好。”
“我说,我全说!”
吴得志心防彻底崩塌,脑袋磕得砰砰响。
“法王饶命,只要放过这孩子,小道知无不言!”
李敢放下茶盏,挥了挥手。
货郎嘿嘿一笑,收了刀,退到一旁,还不忘冲那老道士挤眉弄眼,一副“算你识相”的模样。
“说吧。”
李敢声音平淡。
“定远县分舵,到底是什么成色?”
“还有,你们那个所谓的舵主,到底在谋划什么?”
吴得志瘫软在地,大口喘着粗气,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。
“回……回法王。”
“定远分舵,不像西山这边这么散漫。”
“舵主名叫‘铁尸道人’,乃是先天初期的高手,修的是那一身铜皮铁骨的僵尸功,刀枪不入,水火不侵。”
“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。”
吴得志咽了口唾沫,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。
“最可怕的,是分舵里……还有一尊护法坐镇!”
“护法?”
李敢眉头微挑。
这倒悬教的护法,可不是大白菜。
之前那个阴无咎,虽然被抱丹大宗师打残了,但那一身手段,若非他李敢有天眼克制,怕是也要费一番手脚。
“哪位护法?”
“血影……血影护法!”
吴得志颤声道。
“据说,这位护法大人,一身修为已至玉液圆满,甚至……已经摸到了‘凝丹’的门槛!”
“半步凝丹?!”
旁边的货郎倒吸一口凉气,手里的拨浪鼓差点掉地上。
先天之后是玉液,玉液之后是凝丹。
一旦凝丹,那便是真正的陆地真仙,寿元大增,神通自生。
这种级别的人物,怎么会窝在一个小小的县城分舵里?
李敢的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。
玉液圆满,半步凝丹。
这分量,可比阴无咎那个半残废重多了。
“怪不得。”
李敢心中了然。
“怪不得你之前吞吞吐吐,不敢实说。”
“原来是怕我说大话,兜不住这底?”
吴得志苦笑一声,趴在地上不敢抬头。
“法王明鉴。”
“教中规矩森严,分舵与分舵之间,那也是弱肉强食。”
“以前就有过大鱼吃小鱼的事儿。”
“若是让那位血影护法知道西山这边出了变故,怕是……怕是直接就杀过来了。”
“他原本就在谋划着五县并郡的大局,想要借着这股乱世的东风,以此来冲击凝丹大道!”
闻言,李敢冷笑一声。
“好大的胃口。”
“这是要把五个县的百姓,都当成他的垫脚石啊。”
李敢站起身,走到大殿门口,望着远处那层峦叠嶂的群山。
天边,乌云压顶,似有一场暴雨将至。
“五县并郡……”
李敢喃喃自语。
“这还没并呢,牛鬼蛇神就已经按捺不住了。”
“若是真等到那天,这清平县,怕是要成修罗场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电。
“货郎。”
“小的在!”
“把这两人押下去,好生看管。”
“别弄死了,这老道士还有用,他那赶尸的法门,回头让栓子学学,用来搬运辎重倒是不错。”
“是!”
货郎领命,提溜着那一老一少就往后殿走。
大殿内,只剩下李敢一人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三尖两刃刀,眼中闪过一丝决断。
“半步凝丹……”
“我现在肉身极境,又有天眼和定风波,若是拼命,未必不能一战。”
“但,还不够稳。”
“那血影护法既然敢谋划凝丹,手里定然有压箱底的杀招。”
“我这手段,还是太单一了些。”
除了肉身蛮力,他会的武学,大多还是后天的路子。
虽然被命格强化过,但比起真正的先天绝学,终究是差了点“道韵”。
“得去趟县城。”
“找沈师。”
……
清平县,巡山司。
秋雨淅沥,打在青瓦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藏经楼内,一股子陈旧的书卷气弥漫。
沈追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雨帘,神色有些萧索。
“你要先天武学?”
沈追回过头,看着站在面前的李敢。
这才几日不见,这小子的气息,越发深沉了。
就像是一口古井,深不见底。
“是。”
李敢拱手道。
“西山局势复杂,隔壁定远县又有强敌窥伺。”
“弟子虽然有些蛮力,但若是遇上那些手段诡谲的妖人,总觉得束手束脚。”
“想求两门……能定乾坤的真法。”
沈追叹了口气,指了指身后那一排排书架。
“你也知道,咱们这只是个县级的分部。”
“真正的好东西,都在京城的武庙里,或者在那几大世家的藏书阁中。”
“当年……”
沈追眼中闪过一丝回忆。
“有一头成了精的白狐,化作书生模样,考取了功名,混进了巡山司。”
“它花了十年时间,不但骗取了当时指挥使的信任,还把库房里的先天孤本偷了个精光。”
“事发之后,朝廷震怒。”
“从此以后,这地方上的巡山司,便再也不敢存放太过高深的秘籍了。”
“哪怕是有,也是残篇,或者是……有极大缺陷的‘禁术’。”
沈追走到书架的最深处。
那里有一个布满灰尘的暗格。
他伸手在暗格上一拍,机括声响,弹出了两个黑色的木匣子。
“这就是咱们清平县巡山司,仅存的两本先天孤本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