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凉如水,西山的风穿过窗棂,带起几分初冬的寒意。
祖祠内,烛火摇曳。
李敢盘坐于蒲团之上,袖袍轻挥,一只巴掌大小的小乌龟落在了身前的供桌上。
正是那头先天老鼋。
昔日身如山岳,镇压水府,何等威风?
如今却缩成了砚台大小,龟壳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,那是硬抗孽龙冲击留下的道伤。
它气息萎靡,绿豆大的眼睛半睁半闭,一副随时要断气的模样。
“老伙计,苦了你了。”
李敢伸出手指,轻轻抚过那粗糙的龟背。
触碰之处,能感受到一股子韧劲,还有那源自太古的沧桑。
“你是替这清平县挡了灾,这份因果,百姓记得,我也记得。”
李敢心念微动,翻开了脑海中的《太上感应香火炼神篇》。
经文有云:“香火者,众生之念也。可塑金身,可补残魂,亦可疗肉白骨。”
这老鼋本就是受了千年香火的瑞兽,如今虽伤了本源,但若以万民愿力温养,未必不能枯木逢春。
“苟长生,货郎。”
李敢轻唤一声,透过了厚重的青石墙壁,在院外两人的耳边炸响。
“属下在!”
房门推开,两个脑袋探了进来。
苟长生一身绸缎长衫,那是越活越滋润;货郎则是精神抖擞,那一双招子贼亮。
“大人,您吩咐。”
李敢指了指桌上的小乌龟。
“这老鼋,你们都认得吧?”
“认得,认得!”
苟长生连忙点头,一脸的敬畏,“那日烟波荡上,若非这位老祖宗拼死顶住了石门,咱们怕是都得喂鱼。”
“认得就好。”
李敢淡淡道。
“它伤了根基,需香火疗伤。你们那‘倒悬教’虽是旁门左道,但在蛊惑……咳,在教化人心这一块,确实有些门道。”
苟长生老脸一红,却也不敢反驳,只是赔笑。
“大人说的是,那是咱的老本行。”
“去吧。”
李敢目光深邃,望向那烟波浩渺的方向。
“去烟波荡,把这老鼋救苦救难的事迹,给我传开了。”
“不用编排什么神话,就讲实话。”
“讲它如何以身堵门,讲它如何护佑一方。”
“我要让这四百里水泽的渔民,都知道是谁救了他们的命。”
苟长生和货郎对视一眼,眼中精光爆射。
这活儿,他们熟啊!
不仅熟,而且这回可是奉旨传教,那是正道的光!
“大人放心!”
货郎拍着胸脯,那张嘴皮子利索得很。
“咱们这就去。不就是讲故事吗?小的保证,不出三天,这烟波荡的渔民,能把老鼋祖宗供到床头上去!”
“去吧。”
李敢一挥手。
两人领命而去,那背影,竟透着股子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的亢奋。
……
三日后,烟波荡。
秋风萧瑟,芦花飞雪。
往日里这个时候,渔民们早就收网回家了。
可今儿个,这水面上却是灯火通明,亮如白昼。
“放——!”
随着一声苍老的吆喝。
千百盏做成莲花状的河灯,被人小心翼翼地放入水中。
每一盏灯里,都燃着一根红烛,那是渔家自制的,虽不名贵,却烧得极旺。
灯火随着波浪起伏,宛如天上的星河坠落人间。
岸边,无数渔民跪伏在地,神情肃穆且虔诚。
“老祖宗哎,您受苦了。”
一个满脸沟壑的老渔翁,手里捧着三炷高香,浑浊的老眼里含着泪花。
“那天俺瞧得真真的,是您老人家用背把那天漏给堵上的啊。”
“若没您,俺这一家老小,还有这满船的鱼获,早都没了。”
“您吃香,多吃点,早点好起来,哪怕是再出来吓唬吓唬俺们也好啊……”
朴实的话语,混杂着江风,飘向远方。
不仅仅是这一处。
四百里烟波荡,处处皆闻祈祷声。
更有不少富裕些的渔户,在那岸边的礁石上、古树下,连夜起了一座座小巧精致的神龛。
神龛里供奉的不是龙王,也不是财神。
而是一只背负石碑,仰天嘶吼的老龟!
“嗡——”
李家坳,祖祠。
李敢盘膝而坐,忽然感觉到怀中的山灵骨玦微微发烫。
他睁开天眼。
只见那遥远的东方,无数道乳白色的光点,如同萤火虫般汇聚而来。
那是愿力!
是最纯粹,最无私的感恩念力!
这些光点汇聚成一条浩荡的长河,跨越山水,径直涌入了那只沉睡的小乌龟体内。
“咔嚓、咔嚓。”
那干裂的龟壳,在这股愿力的滋养下,竟然开始缓缓愈合。
那一层灰败的死气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层淡淡的金玉光泽。
老鼋的呼吸,变得平稳有力起来。
它的四肢划动了一下,仿佛在梦中重新回到了那片它守护了千年的水域。
“果然有效。”
李敢心中了然。
万物有灵,人心即天心。
这香火之道,若是用在正途,确有夺天地造化之功。
……
安顿好了老鼋,李敢并未停歇。
夜色更深,他却毫无睡意。
体内那十二寸真血,如同潜龙在渊,虽沉静,却蕴含着惊涛骇浪般的力量。
“三百六十五处周天窍穴……”
李敢内视己身。
那漆黑的体内虚空中,已有二百余颗星辰被点亮,熠熠生辉。
这些日子,借助着那【鼎盛】级别的家族气运,还有这源源不断的香火洗练。
他打通窍穴的速度,简直快得吓人。
“啵。”
随着他一次呼吸,又一处隐秘的窍穴被冲开。
一缕先天真炁入驻其中,化作一颗微小的星辰。
第二百三十六颗!
这等速度,若是传出去,怕是要吓死一堆所谓的“绝世天骄”。
“一县之力的香火,便能如此神异。”
李敢心中暗自咂舌。
“那若是一郡之地?一州之地?乃至……一国之地呢?!”
“难怪那大洪皇室要敕封天下山水,难怪那些世家大族削尖了脑袋也要争这气运。”
他很难想象,那位端坐在京城皇宫里的帝王,或者是那位镇压国运的武圣,他们所能调动的资源,该是何等恐怖?
怕是一口气,就能吹死现在的自己吧?
不过,李敢并不知道。
他之所以能如此势如破竹,这清平县的香火固然重要,但更核心的,却是他识海中那幅……【真君镇龙图】!
这幅观想图,位格之高,怕是超越了这方世界的极限。
它就像是一个超级过滤器。
将那些杂乱的香火愿力,提纯,最后化作最本源的神魂养料,滋养着李敢的神魂。
神魂强,则对肉身的掌控力便强。
冲击窍穴,不过是水磨工夫变快了百倍而已。
“呼……”
李敢吐出一口浊气,收敛了心神。
“不能飘。”
“这才是哪到哪。”
“窍穴未满,天地之桥未架,我还只是个凡夫俗子。”
他站起身,推开祠堂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