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香袅袅,热气氤氲。
沈追并没有急着回答,而是伸出一只修长的手,轻轻拨弄着茶盖,发出“叮、叮”的脆响。
“炼神……”
沈追终于开口了,声音清冷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,仿佛在诵读一本古老的道经。
“世人皆知肉身如舟,这神魂,便是舟上的舵手。”
“肉身修得再坚固,若是神魂不显,也不过是一艘没有方向的死船,终究要在苦海里打转,到不了彼岸。”
他抬起眼皮,看了一眼李敢。
“你既已肉身圆满,想必也察觉到了那层‘窗户纸’。”
“想捅破它,难,也不难。”
沈追放下茶盏,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炼神之道,古来有之,虽万法归宗,但路子无非两条。”
“一曰:观想。”
“二曰:炼法。”
李敢坐直了身子,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。
这些东西,是野路子出身的他最欠缺的底蕴。
“所谓观想,乃是‘铸魂之范’。”
沈追指了指自己的脑袋。
“《黄庭经》有云:‘存神泥丸,想之成真’。”
“人的神魂,初时只是一团混沌的雾气,无形无质,风一吹就散。”
“想要让它凝练,就得给它找个‘模子’。”
“这模子,便是观想图。”
沈追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。
“观山,魂便如山岳般厚重。观水,魂便如江河般绵长。观神魔,魂便带神魔之威。”
“这观想图的品阶,决定了你神魂的上限。”
“若是观想一只蝼蚁,哪怕你练到死,也就是个强壮点的蚂蚁魂。若是观想真龙天凤,哪怕只是初窥门径,那也是龙种凤雏!”
李敢心中一动。
他想到了自己识海中那幅【真君镇龙图】。
那可是二郎显圣真君的法相,脚踏孽龙,威压三界。
这等品阶,怕是在这就连皇室的《祖龙图》也未必能压得住吧?
“那炼法呢?”李敢问道。
“炼法,便是‘强魂之术’。”
沈追从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放在桌上。
“有了模子,还得往里头填东西。”
“这东西,可以是天地灵气,可以是日月精华,也可以是……香火愿力。”
“《灵宝度人经》言,‘香火通神,愿力化金’。”
“通过特定的呼吸吐纳、存思冥想,将这些外来的能量,去芜存菁,炼化进神魂之中,让那虚幻的‘模子’,一点点变成实质。”
“这就是炼神。”
“以你目前在清平县的底蕴,最快的方法就是走香火炼神的路子。”
李敢听得如痴如醉。
这番话,如同拨云见日,让他对前路看得通透无比。
观想图是“壳”,炼神法是“肉”。
有壳无肉,那是空架子;有肉无壳,那就是一滩烂泥。
两者合一,方能成就阴神,夜游八百里!
“不过,这观想图……”
沈追叹了口气,眼中闪过一丝无奈。
“乃是各大世家、宗门的立身之本,非嫡系真传,绝不外泄。”
“我沈家虽有《白虎衔尸图》,但那是族中禁忌,即便是我,也不能私传于你。”
说到这,沈追看了一眼李敢,似乎有些歉意。
“不过,你也别灰心。”
“朝廷有朝廷的规矩,也有朝廷的恩赏。”
“今年年底,所有巡山校尉都要入京述职。”
沈追眼中精光一闪。
“届时,会有一场‘考校’。”
“若是你能凭着这身功绩,在考校中拔得头筹,便有机会进入那传说中的‘武庙’!”
“武庙?”
李敢一愣。
他想起了那只黄皮子身上挂着的牌子。
“不错,武庙。”
沈追神色肃穆,甚至带着一丝敬畏。
“那里供奉着大洪开国以来,乃至前朝无数人族先贤的战魂与遗物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,那里藏着大洪收录天下的……‘三十六副天罡观想图’!”
“更有‘武圣伏龙图‘,‘祖龙图’等三副大洪极品观想图。”
“只要机缘到了,你便能在其中,寻得一副最契合你的神图!”
“这种东西,只可意会,不可言传,全凭机缘。”
李敢点了点头,面上露出一丝向往,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。
极品观想图?
那能比得过我的真君法相吗?
既然观想图我有了,那这去武庙的机会,倒是可以给这具肉身再镀层金。
但他也没点破,只是恭敬地拱手道。
“多谢沈师指点。”
“那这炼法……”
沈追将桌上那本薄薄的册子推了过来。
册子泛黄,封面上写着四个古篆小字——《太上感应香火炼神篇》。
“这是我早年游历时,在一处古道观所得。”
“虽算不上顶尖的秘传,但胜在中正平和,最适合你这种走‘神道’路子的人。”
“你既然要在西山聚香火,这法门,正好教你如何剔除香火中的‘毒’,只留愿力,不染因果。”
李敢双手接过,如获至宝。
他现在最缺的,就是这个!
他空有海量香火,却只能粗糙地用卷轴转化,有了这法门,效率怕是能翻倍不止。
“多谢大人赐法!”
这一次,李敢是真心实意地行了大礼。
沈追受了这一礼,摆了摆手,示意李敢坐下。
茶凉了。
沈追却没有再续。
他看着窗外那阴沉沉的天色,原本清冷的眉宇间,忽然多了一丝疲惫和萧索。
“法也传了,道也讲了。”
“接下来,有些私房话,得跟你透个底。”
李敢心头一凛,正襟危坐。
“大人请讲。”
沈追沉默了片刻,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。
“我……要走了。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。
却让李敢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
虽然早有预料,但真听到这话从沈追嘴里说出来,还是觉得有些突然。
这清平县的天,之所以没塌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这根定海神针在。
“是因为……世家?”李敢试探着问道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
沈追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。
“这次秋狩,我那一剑,斩了黄皮子,也斩断了那帮世家伸过来的爪子。”
“王家、谢家、欧阳家……哪一个是好相与的?”
“他们明面上不敢动我,但背地里的折子,早就雪片般飞进了京城。”
“说我沈追拥兵自重,说我勾结地方豪强,甚至说我想……裂土封王。”
沈追摇了摇头,眼中满是厌恶。
“这些脏水,我不怕。”
“但沈家那边,顶不住了。”
“家族为了平息众怒,也是为了保护我,已经传来了消息。”
“调令,最多半年,就会下达。”
“我会去北境,去那真正的战场,跟妖蛮厮杀,也好过在这泥潭里跟一群蛆虫勾心斗角。”
说到这,沈追看了一眼李敢,眼中满是担忧。
“我走了,倒也没什么。”
“但我担心的是……谁来接这个位置。”
李敢眉头紧锁。
“大人的意思是,新来的指挥使……”
“是王家的人。”
沈追吐出了一个让李敢心惊肉跳的答案。
“王家?”
李敢眯起了眼。
那个被王策骂成废物的王腾,那个被他抢了风头的王家!
“不错。”
沈追冷冷道。
“王家这次吃了大亏,丢了面子,肯定要找补回来。”
“他们运作了一番,准备派一位嫡系旁支的长老,空降这清平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