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秋雨一场寒。
昨夜西山雨急,打得芭蕉叶碎,瓦响如铃。
待到今晨天光破晓,这雨虽歇了,山间的雾气却更浓了几分,白茫茫一片,如那仙家泼墨,将这八百里连绵山脉罩得严严实实。
西山口,那座新修的演武高台之上,此刻已是旌旗招展,人影憧憧。
这里视野极好,往后看是烟火人间。
往前看,便是那云深不知处的莽莽大山。
几把太师椅一字排开,坐着的皆是这方圆百里真正的大人物。
居中者,白衣胜雪,剑气内敛,正是巡山司指挥使,沈追。
在他左手边,坐着绯袍官服的县令刘洪。
而右手边第一个位置,坐着的却是一个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。
青衫磊落,黑发随意束在脑后,面容温润如玉,却又透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。
正是新晋的清平县男,李敢。
再往旁边,便是北坡的“金刀”赵三爷,东乡的“毒娘子”马三娘等几位老牌的金牌巡山人。
此刻,这几位平日里在自家地盘上呼风唤雨的主儿,一个个正探着身子,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着眼前这座西山。
“这就是西山?”
赵三爷摸了摸腰间的大金刀,咽了口唾沫,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半年前某来过一次,那时这山虽险,却也是凡山。”
“可今儿个怎么瞧着……这山像是活过来了?”
入眼处,山势起伏如龙蛇游走。
那原本只有几百丈的主峰,此刻竟像是雨后的春笋,一夜之间拔高了数筹,直插云霄。
山林之间,紫气氤氲,灵韵升腾。
哪怕是隔着老远,都能感觉到那一股子扑面而来的磅礴生机,和那隐藏在生机之下的……莽荒之气。
“地气翻身,龙脉抬头。”
一个略带玩味的声音响起。
说话的是个身穿紫金蟒袍的年轻人,正翘着二郎腿,坐在一群世家子弟的最前方。
大京,小侯爷,朱武。
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,那双眸子里金光隐现,看着那西山深处,竟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凝重。
“原本以为只是个乡野传闻,没想到,这青州府的地界,竟真出了这等变数。”
朱武轻叹一声,声音不大,却让周围那帮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王家、谢家、欧阳家子弟,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。
“小侯爷,此话怎讲?”
欧阳烈忍不住问道,他手里的机关匣子都在微微震颤。
“变天了。”
朱武抬起头,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地。
“我家老头子在京城钦天监里说过,这一甲子,天下山川水脉皆有异动,隐隐有复古之象。”
“青州府,乃是古之‘东夷’故地,更是重中之重。”
“这西山的势,起得太猛,太快。”
他指了指那远处若隐若现的五座孤峰。
“那地方,以前没有吧?”
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只见在西山的最深处,云雾缭绕之间,五座山峰形如手掌,高耸入云,五色光华流转,透着股子镇压万古的苍凉。
“五行山……”
李敢坐在太师椅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,心中也是微微一震。
昨夜雨疏风骤,他在祖祠中打坐,便觉得地脉震动不休。
没想到这一夜之间,这五行山竟然彻底显化了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一个原本只露出一角的巨人,终于在这一刻,站了起来。
“这等气象,怕是州府那边的几座名山,也未必能比得上了。”
旁边的马三娘也是一脸的惊叹,看向李敢的眼神里,除了敬畏,更多了几分羡慕。
这就是命啊。
人家守着这么座宝山,想不发迹都难。
“时辰差不多了。”
沈追淡淡开口,声音清冷,瞬间压下了场上的嘈杂。
他站起身,目光如电,扫过台下那乌压压的人群。
台下,泾渭分明地站着两拨人。
左边,是衣着光鲜、器宇轩昂的世家子弟。
他们身边,要么跟着气息深沉的护道人,要么带着精巧的机关兽,一个个神色傲然,仿佛这不是去打猎,而是去郊游。
右边,则是李家坳为首的西山猎户。
虽然衣着朴素,多是皮甲短打,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彪悍和血性,却像是一群饿狼,死死盯着对面的肥羊。
“秋狩规矩,只有三条。”
沈追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其一,此次秋狩,范围限定在五行山方圆百里之内。”
“其二,以猎杀精怪妖魔的数量、品阶论高低。凡骨关以上精怪,皆有积分,取前三名,赐金牌巡山人令牌,更有朝廷秘宝赏赐。”
说到这,沈追顿了顿,眼神骤然变得凌厉。
“其三。”
“入山之后,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。”
“先天之上,不得插手小辈争斗。若是坏了规矩……”
“锵——!”
一声剑鸣。
沈追腰间那柄“秋水”长剑并未出鞘,但一股凛冽至极的剑意,却瞬间笼罩全场。
那些原本还存着几分侥幸心思的世家护道人,只觉得脖颈一凉,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剑正抵在咽喉上,一个个连忙低头,不敢造次。
“出发!”
随着沈追一声令下。
号角声呜呜吹响,震荡山林。
“走!”
世家队伍里,朱武一马当先。
他甚至没带护道人,只是一身紫金袍,赤手空拳,大步流星地走向山林。
每一步落下,脚下都有淡淡的金光绽放,如龙行虎步。
“我们也走!”
欧阳烈一拍机关匣子,几只木鸟腾空而起。
谢灵运提笔虚画,身形飘逸。
王腾冷冷一笑,带着玄冥二老踏入西山。
一众天骄,各显神通,如八仙过海,瞬间没入了茫茫林海之中。
席位角落,一个身穿黑衣,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青年。
正是王家,王策。
他沉默寡言,并未看那群争先恐后的世家子,而是抬起头,看向了不远处的李敢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。
没有火花,没有杀气。
只有一种属于同类人的……默契。
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,特有的嗅觉。
王策微微颔首,算是打了个招呼,随后将斗笠往下一压,双手抱胸,坐在自己位置上,一声不吭。
他本就是金牌巡山人,因此这场秋狩也不用参加。
“是个劲敌。”
李敢心中暗道。
此人身上的煞气,比那日所见,似乎更沉淀了几分。
而就在这时。
“李爵爷,别来无恙啊。”
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,从台下传来。
李敢眉头微挑,循声望去。
只见山道尽头,一行人缓缓走来。
为首者,是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袍,头发花白,却面色红润的老者。
他手里并没有拿什么兵器,只是手里拄着根龙头拐杖。
山堂会,大当家,周莽!
他终究还是来了。
而且,来得这般大摇大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