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西斜,给李家坳披上了一层暖金色的纱。
村道上,两道人影慢悠悠地晃荡着。
前面那个少年,锦衣玉带,手里摇着把折扇,步履轻浮,正是裴牧之。
跟在他身后的红衣少女,虽也收敛了那股子世家大小姐的傲气,但一双美眸却是越瞪越大,嘴巴微张,半天没合拢过。
“姐,这边瞧。”
裴牧之折扇一指,指着路边那一排排长势喜人的庄稼。
“看见没?这粟米,杆子比手指头还粗,叶子绿得冒油。这才几月份?穗子都沉得往下坠。”
“这是‘地气’养人。”
裴牧之压低了声音,神神秘秘道:“李大哥在这布了局,把西山的灵韵都锁在这山沟沟里了。”
裴洛然抿了抿嘴,没吭声。
若是刚来那会儿,她定要斥责弟弟胡说八道。
可这一路走来,她眼里的轻视,早就被震惊给填满了。
这哪是山村?
这分明就是一处正在复苏的“洞天福地”!
路过的村民,一个个面色红润,脚下生风。
那打谷场上练武的汉子,吼声如雷,气血旺盛得不像话。
就连村口那几只闲逛的大白鹅,那脖子伸得都比别处长,叫声嘹亮,敢追着生人拧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裴牧之带着姐姐拐了个弯,来到了犬舍旁。
“汪!”
一声低沉的犬吠,带着股子让人心悸的威压。
老黑正趴在石台上晒太阳,懒洋洋地抬起眼皮,扫了两人一眼。
那一瞬间。
裴洛然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,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软鞭。
“妖……妖气?!”
她失声惊呼。
这黑狗体型如狮,眉心一弯月牙印记,浑身散发着一种只有在深山大妖身上才能见到的凶戾与灵性。
更可怕的是,在老黑身旁,那几只正在打滚的小狗崽子。
虽然看着憨态可掬,但那一呼一吸间,竟也能引动周围微弱的气流。
“半妖……”
裴洛然咽了口唾沫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这李家坳,竟然拿半妖看家护院?”
哪怕是在青州府的裴家主宅,也没这等排场啊!
“嘿嘿,怕了吧?”
裴牧之得意地挑了挑眉。
“这还只是其一。天上飞的,水里游的,那可都是成了精的。”
“姐,你说这地方,邪不邪门?”
裴洛然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“邪门。”
“太邪门了。”
她转过身,目光投向后山祖祠的方向。
那里,有一道直到现在还让她心有余悸的气息。
那是祭祀大典时,她远远瞥见的一眼。
那个站在高台上,身着祭祀法袍的青年。
当时,李敢并没有动手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受万民跪拜。
可就是那一眼。
裴洛然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轮初升的太阳,又像是在看一座巍峨的神山。
那种气血的磅礴程度,那种与天地相合的大势。
甚至……
“小七。”
裴洛然转过头,看着自家弟弟。
“我在大京的时候,曾远远见过那位‘小侯爷’朱武一面。”
“那朱武修的是皇室《祖龙经》,号称肉身极境,十寸真血。”
“那时候我觉得,他便是这世间年轻一辈的山巅。”
“可今日见了这李敢……”
裴洛然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。
“我怎么觉得,那朱武身上的龙气,在这李敢面前,就像是……像是一条没长开的泥鳅?”
“太逆天了。”
“这李敢,简直就是个人形凶兽,是披着人皮的太古神魔!”
裴牧之听得直乐,把折扇一合,敲在手心里。
“姐,你能看明白这一点,这趟西山就没白来。”
两人走到一处凉亭坐下。
裴洛然叹了口气,把玩着手里的鞭梢,有些意兴阑珊。
“原本我还想着,这次秋狩,哪怕拿不到魁首,也要争一争那‘金牌巡山人’的位子。”
“毕竟,这是实权,对咱们裴家在青州的布局大有裨益。”
“可现在……”
她看了一眼李家坳那蒸蒸日上的气象,无奈道。
“这李敢大势已成。”
“别说巡山校尉了,就是那‘金牌巡山人’的名额,我都没底。”
“那朱武、王策、欧阳烈,哪个是省油的灯?”
“咱们裴家这次,怕是要陪跑了。”
裴牧之闻言,却是神秘一笑。
他凑近了些,给姐姐倒了杯茶,压低声音道。
“姐,这就是你死脑筋了。”
“路,走窄了不是?”
“嗯?”裴洛然一愣,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想啊。”
裴牧之掰着手指头给她算账。
“这西山的机缘,咱们裴家是要分一杯羹的,对吧?”
“但是,一定要跟李敢打生打死吗?”
“那王家、欧阳家跟李敢不对付,那是他们眼瞎,看不起泥腿子。”
“可咱们不一样啊!”
裴牧之拍了拍胸脯。
“我跟李大哥,那可是过命的交情!”
“他儿子叫我叔,他家灵蛇我是奶爸,连这李家坳的生意,那也是咱们裴家在帮忙运货。”
“咱们跟李家,那是半个自家人!”
裴洛然眼睛微微一亮,似乎抓住了什么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打不过,就加入呗!”
裴牧之两手一摊,说得理直气壮。
“咱们裴家,不缺那一个五品官的帽子。”
“咱们缺的是这西山的‘眼’,是这片即将腾飞的‘势’!”
“姐,你想想。”
“若是你这次秋狩,不跟李敢争,反而是帮着他,甚至……代表裴家,跟他结盟。”
“那往后,这西山有了什么好东西,李敢能忘了咱们?”
“这叫……借鸡生蛋!”
“而且,这事儿办成了,你回去跟老头子也有个交代。”
“就说咱们裴家,在这西山……插上旗了!”
裴牧之这一番话,说得那是条理清晰,利弊分明。
裴洛然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她上下打量着这个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弟弟,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。
“行啊,小七。”
裴洛然伸出手,用力揉了揉裴牧之的脑袋,把那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都给揉乱了。
“你这脑子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使了?”
“居然比我还好用!”
她笑了,笑得如释重负。
那种天真烂漫的劲儿又回到了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