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浓得化不开。
清平县这地界,富庶。
尤其是底下的三五个大镇,更是商贾云集,深宅大院连成了片。
子时三刻,阴气最重。
赵家大宅,雕梁画栋的卧房里,红烛早已燃尽,只余下一缕青烟袅袅。
那镶金嵌玉的拔步床上,躺着个粉雕玉琢的小胖墩,睡得正熟。
只是那呼吸声,听着有些短促,像是梦魇了。
他脖颈上,那块用红绳系着的黑木牌子,此刻竟泛起了一层乌光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脆响。
若是有人凑近了看,定会被吓得魂飞魄散。
只见那木牌背后,原本贴着的一张黄色符纸,竟自行脱落下来。
那符纸迎风一晃,无火自燃,在那忽明忽暗的火光中,这里折一下,那里弯一下。
不过眨眼的功夫,竟化作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纸人!
这纸人剪得极糙,没画眼睛,只用朱砂点了两团腮红,嘴角咧到了耳根子,似笑非笑。
“嘻嘻……”
那小纸人轻飘飘地落在枕边,伸出纸手,对着那根红绳轻轻一划。
“崩。”
系着木牌的红绳应声而断。
小胖墩翻了个身,对此一无所知,只是梦魇得更厉害了。
小纸人双手高高举起那块比它身子还沉的黑木牌,就像是举着一块献祭的供品。
它脚尖点地,身子轻飘飘地浮了起来。
不走门,不走窗。
就顺着那门缝底下的那一线空隙,“呲溜”一下,钻了出去。
这一幕,不仅仅发生在赵家。
钱家、孙家、李家……
整个清平县周边,但凡是求了那“锁魂牌”的大户人家,此刻都在上演着同样的戏码。
月黑风高。
街道上空无一人,更夫早已躲在墙角打盹。
“沙沙沙……”
一阵摩擦声,在青石板路上响起。
若是从高处往下看,便能见到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。
成百上千个惨白的小纸人,排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龙。
它们一个个举着黑色的木牌,动作僵硬却整齐划一。
翻过高墙,穿过弄堂。
汇聚在官道上,排成了一条长长的,白惨惨的队伍。
无声无息,却又浩浩荡荡。
朝着城西那片阴气森森的乱葬岗,搬运而去。
正是百鬼搬运,纸人夜行!
……
青浦镇,震山武馆。
虽然已是深夜,但后院的演武场边,两个脑袋正鬼鬼祟祟地从墙根底下探出来。
“哥,你听。”
说话的是老二李元柏。
他肩膀上那条墨绿色的灵蛇“青火”,此刻正不安地吐着信子,竖瞳死死盯着大门外的街道。
老大李元松手里抓着个吃剩的猪蹄膀,嘴边全是油,一脸茫然。
“听啥,耗子叫?”
“不是耗子。”
李元柏摇了摇头,那张清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凝重。
“是纸。”
“好多好多的纸……在走路。”
“啥玩意儿?”
李元松愣了一下,把猪蹄膀往怀里一揣,扛起旁边那把刚打好的十二齿大钉耙,瓮声瓮气道。
“走,去瞅瞅。”
兄弟俩翻墙而出,动作那叫一个利索。
刚一落地,躲在巷子口的阴影里,李元松那双牛眼就瞪圆了。
“好家伙!”
只见那街道中央,密密麻麻的小白点正在快速移动。
借着月光,能看清那是一个个举着木牌的小纸人,脸上那两团朱砂腮红,在夜色里红得渗人。
“这纸人……都会动咧?”
李元松咽了口唾沫,不仅没怕,反而有些兴奋,手里的大钉耙有些饥渴难耐。
“哥,别冲动。”
李元柏一把拉住想要冲上去给纸人一耙子的大哥。
他那双觉醒了【常昊】血脉的竖瞳,在黑暗中微微收缩,看出了门道。
“这是‘搬运术’。”
“有人在用法术,偷这些大户人家的气运和精魂。”
“它们这是要往哪去?”
李元柏目光顺着纸人队伍延伸的方向望去。
“城西……乱葬岗!”
“快,跟上。”
两兄弟对视一眼,也不惊动旁人。
李元松扛着钉耙,仗着【饕餮皮囊】和一身蛮力,收敛气息,贴着墙根狂奔。
李元柏则是身形如蛇,【软骨柔身】的天赋发动,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一样,在房檐阴影里穿梭,落地无声。
……
天穹之上,云层翻涌。
一只神骏无比的苍鹰,正盘旋在千丈高空。
那一双金色的重瞳,此刻宛如两盏探照灯,俯瞰着整片大地。
那是苍云。
晋升为半妖“金翅雷鹏”之后,它的【鹰瞰】神通早已发生了质变。
哪怕是漆黑的夜色,在它眼中也如同白昼般清晰。
它看到了。
那一条条由白色纸人汇聚而成的“溪流”,正从四面八方,朝着城西那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汇聚而去。
“唳——!”
一声鹰啼,在夜空中波荡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