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更深了。
西山深处,鬼哭岭。
这地方名头吓人,实则内里别有洞天。
山腹密室之中,却无半点阴森鬼气,反倒是布置得颇为雅致。
一盏孤灯如豆,映照着两张愁云惨淡的脸。
苟长生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那把紫砂壶已经被他摸得锃亮。
“啪。”
茶盖磕在壶沿上。
“舵主,这回……怕是真要遭了。”
副舵主马三那张阴鸷的脸上,此刻写满了惊恐,手里攥着几张刚从城里飞鸽传书送回来的密信。
“城里的暗桩来报,昨夜县衙和巡山司那是倾巢而出啊。”
马三咽了口唾沫,声音都在打颤。
“不光是查户籍、路引,就连内城那些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豪绅大户,今儿个也像是疯了一样,把家里的护院、供奉全撒了出来。”
“都在找咱们的人。”
“尤其是那个‘锁魂牌’的事儿,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漏了风,现在满城风雨,说是咱们要拿童男童女炼邪法,要绝了那帮官老爷的后!”
“嘭!”
苟长生猛地将紫砂壶掼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“阴无咎这个疯子。”
苟长生站起身,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和气生财模样的老脸,此刻扭曲得像只恶鬼。
“他想死,别拉上老夫垫背!”
他在密室里来回踱步,步子凌乱。
“那些个挂了牌子的娃娃,那是普通人吗?”
“那是县丞的孙子,是员外的独苗,甚至还有几个是跟州府那边沾亲带故的。”
“这是捅了马蜂窝啊。”
苟长生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。
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三十年前的那个雨夜。
那年,他还是个进京赶考的书生。
满腹经纶,一心想货与帝王家。
可那世道黑啊,考官收了银子,把他的卷子扔进了废纸堆,反倒是那个连名字都写不顺溜的富家草包中了举。
他落魄回乡,盘缠用尽,饿倒在路边,是为了混口饭吃,才咬牙入了这倒悬教。
这三十年来,他一步一个脚印,从个打杂的小喽啰爬到这分舵舵主的位置,靠的是什么?
不是那一身气血狼烟的修为。
是一个“苟”字!
是一个“稳”字!
他从不设那种吃人的武庙,只搞些送子、祛病的文庙,细水长流,润物无声。
哪怕是巡山司那帮鹰犬,查了这么多年,也没查到他苟长生的头上。
他在清平县还有个正经的身份,是个颇有名望的老举人,平日里那是修桥补路,人人称颂。
“老夫经营了三十年的基业……”
苟长生猛地睁开眼,眼里全是红血丝。
“就要被这个疯子给毁了!”
“那锁魂牌阴毒无比,一旦发作,那帮少爷非死即残。到时候,这清平县的官场、士绅阶层还不把咱们西山给犁平了?”
“别说咱们躲在地下,就是躲进老鼠洞里,也得被灌铅水烫死。”
副舵主马三也是个明白人,此刻早已是六神无主。
“舵主,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要不……咱们跑吧?”
“跑?”
苟长生惨笑一声。
“往哪跑?”
“阴无咎那个疯子就在这儿盯着,他若是发现咱们想跑,第一个就把咱们炼成血丹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苟长生目光投向密室角落,那里有一个被符箓封印的红木匣子。
那是总坛的传信法器。
就在这时。
“嗡——”
那红木匣子突然震动起来,一道血光透出,将那符箓烧成了灰烬。
“总坛回信了!”
马三惊呼一声。
苟长生心头一跳,连忙上前,颤抖着手打开匣子。
里头,静静躺着一张血色信笺。
他拿起信笺,展开一看。
只一眼。
苟长生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,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信上只有寥寥八个字,字迹如刀,透着股森然杀意。
【查无此人,杀无赦令!】
“果然……”
苟长生身子一晃,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的信笺飘落在地。
“假的。”
“全是假的!”
“什么夺舍重修的法王,什么老祖宗……”
“那就是个骗子,是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!”
马三捡起信笺看了看,也是倒吸一口凉气,随即便是滔天的怒火。
“好大的胆子。”
“那个李敢,竟然敢把咱们当猴耍?!”
“舵主,咱们被骗得好惨啊,那几大箱子的宝贝,那可是咱们的棺材本啊。”
马三咬牙切齿,抽出腰间的鬼头刀,就要往外冲。
“老子这就去点齐人马,杀向李家坳,把那个骗子千刀万剐。”
“站住!”
一声断喝,把马三给定在了原地。
苟长生坐在椅子上,脸色阴晴不定,眼神闪烁得厉害。
“舵主?”马三不解地回头。
“你是猪脑子吗?”
苟长生骂了一句,可骂完之后,他自己却反而冷静了下来。
那种老江湖的狡诈与算计,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。
他捡起那张血色信笺,放在指尖,轻轻一搓。
“呼。”
一团阴火燃起,将那信笺烧成了飞灰。
“舵主,您这是……”马三瞪大了眼。
苟长生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身,走到马三面前,那双浑浊的老眼中,此刻却闪着一种名为“绝处逢生”的光芒。
“马三啊。”
“咱们入教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长生,为了成仙?”
苟长生嗤笑一声,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“那是骗傻子的。”
“咱们是为了活命,是为了荣华富贵!”
“如今这局面,你也看明白了。”
“阴无咎那个疯子,搞出这么大动静,已经成了众矢之的。朝廷的抱丹大宗师随时可能杀个回马枪,清平县的官府也已经磨刀霍霍。”
“他阴无咎想死,那是他的事。”
“可咱们……”
苟长生指了指马三,又指了指自己。
“咱们还想活。”
“不仅要活,还要活得滋润!”
马三也不是傻子,听出了点弦外之音,试探着问道。
“那舵主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那个李敢。”
苟长生眯起眼,语气变得幽深。
“虽然是个冒牌货,但他那一身本事,却是实打实的。”
“能一拳逼退沈追,能横扫九座阴庙,能在那烟波荡里斩了洪天波……”
“这等人物,不论他是官是匪,那都是一条粗得不能再粗的大腿。”
“最关键的是……”
苟长生嘴角勾起一抹弧度。
“他现在披着‘法王’的皮。”
“只要这层皮不破,阴无咎那个疯子,就不敢动他,甚至还得巴结他。”
“这就是咱们的机会!”
马三听得云里雾里,“舵主,我没太明白,咱们到底该帮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