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内,烛火幽微。
李敢那句话,像是一记耳光,扇得阴无咎有些发懵,却又莫名觉得……有道理。
是啊,若是肉身都被打烂了,只剩残魂逃遁,谁还会傻到揣着那块刻着真名的法王金牌?
那不是嫌命长,给朝廷当指路明灯吗?
阴无咎喉结滚动,心里那股子疑心病,被这番“大道理”硬生生压下去了一半。
但他毕竟是老江湖,心中暗道。
“没牌子,就是没凭证。”
“要么他是真大能,不屑证明。要么……他是装得天衣无缝。”
但无论哪种,阴无咎此刻都不敢赌。
他在隔壁县搞那一出“倒悬大祭”,把半个县城都炼了,为的是什么?
不就是为了攒足功绩,好回总坛换个长老的位子坐坐?
教中律例森严,法王级别的大佬,手里握着“一票否决权”。
若这位爷是真的,自个儿要是得罪狠了,回头他在总坛只需轻飘飘一句话:“此人不可大用。”
那他阴无咎这辈子的路,也就走到头了。
念及此,阴无咎脸上的阴狠瞬间化作了惶恐,顺势又把腰弯低了几分。
“法王教训得是。”
“晚辈也是被那抱丹老鬼吓破了胆,一时糊涂,竟问出这等蠢话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诚挚。
“既如此,晚辈就不打扰法王清修了。”
“这就退去,这就退去。”
“慢着。”
李敢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。
阴无咎身形一僵,连忙停下脚步,却不敢抬头。
只见李敢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弹了弹面前那袅袅升起的香烟,看着那烟气聚散,语气幽幽。
“还有一事,你要记在心里。”
“本座如今重修,走的是‘香火铸金身’的路子,讲究个细水长流,润物无声。”
“这李家坳,乃至整个清平县,都是本座的道场。”
李敢猛地转头,目光如刀。
“你在这,给本座安分点。”
“若是再像隔壁县那样,搞出什么尸山血海的大动静,引得朝廷那帮抱丹境的鹰犬闻着味儿追过来,坏了本座的百年大计……”
“哼!”
一声冷哼,震得祠堂窗纸哗哗作响。
阴无咎浑身一颤,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
他听出来了。
这位“法王”是要那是把清平县当成自留地慢慢养啊!
怪不得看不上那种杀鸡取卵的血祭。
“是,是!”
阴无咎连连磕头,声音发颤。
“晚辈明白,晚辈一定小心行事,绝不给法王添乱。”
“滚吧。”
李敢大袖一挥。
阴无咎如蒙大赦,弓着身子,像条夹着尾巴的丧家犬,倒退着出了祠堂。
直到出了李家坳的地界,钻进了茫茫林海。
阴无咎才直起腰,回头望向那座笼罩在青气中的小村庄,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“呸!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……
鬼哭岭,分舵密室,气氛压抑。
苟长生和副舵主两人,缩在角落里。
阴无咎坐在上首的骷髅椅上,脸色惨白如纸,显然是牵动了体内的暗伤。
他手里把玩着一张白纸人,眼神阴鸷地扫过下方。
“苟长生。”
“属下在!”苟长生哆嗦了一下,连忙上前。
“本座且问你,这清平县地界,你们之前布下的那几处‘阴庙’,如今都在何处?”
阴无咎声音沙哑,有些急切。
他伤得太重了,必须要有大量的香火愿力来填补神魂的亏空。
否则别说晋升长老,这身修为能不能保住都两说。
苟长生眼珠子乱转,刚想开口诉苦。
“报——!”
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洞外传来。
紧接着,那个曾经在李家坳点头哈腰的货郎,此刻却是昂首挺胸,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
他换了一身崭新的行头,手里还捏着两枚铁胆,转得哗哗作响。
“护法大人,这您可就问错人了。”
货郎也没下跪,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。
那姿态,竟是比苟长生还要高出半个头。
“货郎,你……”苟长生瞪大了眼。
这小子,这是抱上粗腿,连自家舵主都不放在眼里了?
阴无咎眯起眼,“怎么,你有话说?”
货郎嘿嘿一笑,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,往桌上一拍。
“那些个阴庙、求子洞、送子娘娘……全都被法王大人给‘征用’了。”
“西山地界,大大小小十八个村寨,所有的阴庙、暗桩,如今都已经姓了‘李’。”
货郎扬起下巴,一脸的意气风发,那是身为“法王走狗”的骄傲。
“法王说了,他老人家重修金身,正如那久旱盼甘霖。”
“这地界上的一草一木,一魂一魄,那都是法王大人的资粮。”
“护法大人若是缺那三瓜俩枣的,跟小的知会一声,小的去求求法王,没准还能赏您一口汤喝。”
“至于别的……”
货郎撇了撇嘴,“您就别惦记了,那是对法王的大不敬。”
“你!”
阴无咎气得浑身发抖,手指那缕阴气差点没绷住直接射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