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浪初歇,烟波荡上一片狼藉。
但对于清平县令刘洪来说,这满地的残垣断壁,怎么看怎么顺眼。
那是政绩,是实打实的祥瑞!
“快,都手脚麻利点。”
刘县令指挥着衙役捕快,把那些漕口帮的残兵败将一个个捆成粽子,连带着洪天波那条死狗,一并塞进了囚车。
官府的快船来回穿梭,收敛尸体。
至于那些受灾的渔民,自有官府开仓放粮,安抚民心。
这等收尾的琐事,自然不用李敢和沈追这两位大高手操心。
堤坝之上,江风猎猎。
李敢立在岸边,那一身青衫虽干了,却仍带着几分水腥气。
“李巡山,借一步说话。”
一道声音在耳畔响起。
李敢回头,只见沈追不知何时已屏退了左右,独自一人站在一株枯死的老柳树下。
“沈大人。”李敢上前拱手。
沈追摆了摆手,目光并未看向李敢,而是投向了西边。
那是隔壁长乐县的方向。
“你可知,我为何此刻才到?”
他的声音夹杂着江风,听来竟有几分沙哑。
李敢一怔,先前沈追携精骑踏浪而来,气势如虹,他自然以为是接到消息便火速赶来。
此刻听这话意,似乎另有隐情。
“大人日理万机,想必是公务缠身,被要事耽搁了?”
“耽搁?”沈追微微一叹。
“确实是被‘耽搁’了。但不是被寻常公务。”
“清平县水患、孽龙异动、漕口帮作乱……这些消息传到县城时,我本已点齐人马,准备动身。”
“可就在出发前一刻,八百里加急的密报到了。”
沈追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只剩气音。
“就在昨夜,长乐县,没了。”
“没了?”
李敢瞳孔骤缩,心头猛地一跳,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屠城。”
这两个字从沈追嘴里吐出来。
“倒悬教在长乐县蛰伏了整整三十年。”
“三十年啊,他们像白蚁一样,蛀空了那里的根基。”
“县里的城隍、土地,甚至是几座香火最旺的山神庙,神像里头早就被换成了‘肉身菩萨’。百姓们拜了三十年的神,其实是在拿自个儿的精血养鬼!”
李敢听得背脊发凉。
这套路,跟他那日在洞窟里见到的一模一样,只是规模大了何止百倍。
看来自己这边的倒悬教分舵属于划水的主。
隔壁县的是实干家啊!
沈追深吸一口气,摇头道。
“昨夜子时,倒悬教一位‘护法’亲临,发动了‘倒悬祭’。”
“一夜之间,那些神像破土而出,化作几百头嗜血的山魈魔怪,见人就吃,遇活物就撕。”
“长乐县令是个硬骨头,带着满门老小战死在县衙门口,连个全尸都没留下。”
“等那位负责镇守该区域的先天宗师从大京赶回去的时候……”
沈追闭上了眼,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城里,已经没几个活口了。”
“满城的血,把护城河都染红了。”
李敢握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
他虽不是什么圣人,但听到这等惨绝人寰之事,心中那股子杀意也是止不住地往上涌。
这就是邪教。
视人命如草芥,视苍生为猪狗。
“那后来呢?”李敢沉声问道。
“后来?”
沈追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敬畏,也有一丝快意。
“天子震怒。”
“那位失职的先天宗师当场被锁了琵琶骨,押解进京问罪,问斩就在这几天了。”
“朝廷直接派出了一位‘抱丹’境的大宗师,南下而来!”
“抱丹?!”
李敢心头巨震。
换血之上是先天,打通天地之桥,引气入体。
而先天之上,便是抱丹!
精气神混元如一,结成内丹,那是真正陆地神仙般的人物,寿元数三百载,一人可敌千军万马。
“抱丹大宗师一出手,便是雷霆万钧。”
沈追眼中露出一丝神往。
“那一夜,长乐县上空雷火交加。那几百头魔怪,连同那个主持大祭的护法,被大宗师一掌拍碎了大半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沈追话锋一转,神色变得极为凝重。
“那个护法,有些手段。”
“他硬拼着自爆了一件邪道重宝,断了一臂,借着血遁之术,逃了。”
“逃了?”李敢眉头紧锁。
在抱丹大宗师手底下还能逃?
这护法得有多狡诈?
“他受了重伤,需要大量的血食和香火疗伤。”
沈追转过身,目光深深地看着李敢,又扫了一眼远处的西山。
“长乐县往东,便是咱们清平县。”
“而且,西山这里,刚刚出了‘水神显圣’、‘孽龙抬头’的异象,地气动荡,正是浑水摸鱼的好地方。”
“那护法,十有八九……是冲着这儿来了。”
李敢心中了然。
怪不得沈追会如此紧张,甚至不惜亲自跑一趟。
若是让那护法在清平县再搞一次“倒悬大祭”,他沈追有几颗脑袋都不够砍的。
“你那出‘无间道’的戏,唱得虽好,但那是骗骗像货郎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分舵执事。”
沈追走近一步,拍了拍李敢的肩膀,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,也带着几分关切。
“那位护法,可是真正见过倒悬教核心传承的人物。”
“甚至,他可能见过真正的‘法王’。”
“若是他来了,你那点伪装,怕是只要一眼,就会被看穿。”
“到时候……”
沈追没往下说,但意思很明显。
一旦身份暴露,李敢这个“假法王”,绝对会死得很惨。
李敢沉默了片刻。
“大人,富贵险中求。”
“他若是不来便罢。”
“若是真来了……”
李敢摸了摸背后的三尖两刃刀,眼中蓝芒隐现。
“这西山的水,我也想看看,能不能淹死一条过江龙。”
沈追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。
不知为何,他恍惚间像是看到了一块正在火炉中千锤百炼的精铁。
从最初在巡山司门口那个还略显青涩的骨关武者,到如今这个气血如渊,敢在先天面前亮剑的换血宗师。
这中间,才过了多久?
几个月而已。
“你的修行速度……太快了。”
沈追忍不住感叹了一句,语气复杂。
“快到让我都觉得有些不真实。”
“寻常天才,从骨关到换血,少说也要三五载的水磨工夫。你倒好,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。”
“我甚至怀疑,你是不是什么老怪物转世,或者……真如你那‘戏文’里唱的,被夺舍了?”
李敢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是憨厚一笑,拱手道。
“大人说笑了。”
“卑职不过是运气好些,吃了些苦头,又得了些机缘。”
“再加上……这西山的一方水土,似乎挺养人。”
“养人?”
沈追瞥了一眼远处那群如狼似虎的猎户。
还有那个扛着大铁耙,浑身是血却笑得没心没肺的李元松。
“是挺养人。”
“养出了一窝子妖孽。”
沈追摇了摇头,不再深究。
每个人都有秘密,只要李敢的心在人族,在正道,那就是大洪的幸事。
“行了,我也该走了。”
沈追整理了一下衣冠,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。
“长乐县的事闹得太大,大京那边下了死命令,各地先天都要进京述职,商讨对策。”
“我这一去,少则半月,多则一月。”
“这期间,清平县这摊子事,就得靠你们自己撑着了。”
说到这儿,沈追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。
这块令牌不再是黑木的,而是纯金打造,上面刻着一直猛虎下山的浮雕,背面是一个正楷的“巡”字。
金牌巡山令!
“拿着。”
沈追随手一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