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方既白，云破日出。
那一缕金光撕开了沉沉夜幕，洒在满目疮痍的烟波荡上。
风浪虽止，但这四百里水泽却像是被巨犁狠狠耕过了一遍。
极乐楼塌了大半，沉棺湾的水面上漂满了断木残骸，还有……
数不清的死鱼烂虾，以及混在其中的漕口帮众尸首。
沉棺湾，李敢立在一块露出水面的半截礁石上。
他那一身青衫已被水汽浸透，贴在身上，显出那如今已臻至完美的肌肉轮廓。
“呼……”
一口浊气吐出，如白箭射入水中。
体内那足以撼动山岳的九寸真血，随着心念转动，蛰伏进了玉骨深处。
他重新扯过那块不知从哪艘破船上捡来的油布，将手中那杆三尖两刃刀裹了个严严实实，只露出个长柄。
神物自晦，这刀有些扎眼了。
至于那货郎……
李敢目光微动，瞥向远处正在指挥上林村猎户打扫战场的李大山等人。
早在官船靠近之前，他便以“法王”之令，命那货郎去外围警戒，顺便搜刮漕口帮遗落的“贡品”。
那货郎得了令，以为是法王要独吞什么大机缘，或是又要施展什么惊天手段不便示人，屁颠屁颠地就窜进了芦苇荡深处。
支开了这双眼睛，李敢这才安下心来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远处的水面上，传来了划水声和嘈杂的人声。
县城的反应，比预想的还要快。
昨夜那震天雷的轰鸣加上孽龙抬头的异象，怕是把那县太爷的被窝都给震凉了。
数十艘挂着“巡山”、“县衙”旗号的快船，破浪而来，气势汹汹。
为首的一艘船上，苏云袖一身劲装，秀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。
还没等船靠稳，她便已纵身跃下。
脚尖在几块浮木上轻点，落在了李敢身旁的那块礁石上。
她看着眼前这景象，那张清冷的脸上，满是骇然。
“李大哥……这、这是怎么了？”
苏云袖声音有些发颤，目光扫过水面上那些残肢断臂。
那是段天涯？
那两截身子虽已泡得发白，但那股子宗师残留的气息还没散尽。
还有远处高台上，跪着像条死狗一样的洪天波。
两大换血宗师，一死一废？
这就……完了？
“漕口帮疯了。”
“洪天波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先天之路，要炸开水府，放水淹山。”
“我等西山猎户，退无可退，只能拼死一搏。”
这时候，后面的船只也陆续靠岸。
县衙的捕快，巡山司的卫士，还有那些被惊动的渔民，乌压压一片。
那些幸存下来的渔民们，一见着官服，一个个披头散发，跪在泥水里，哭天抢地。
“青天大老爷啊，这帮天杀的漕口帮，他们不是人啊。”
“他们炸了龙王爷的寝宫，还要杀我们灭口。”
“若不是西山的猎户们带着人杀回来，咱们这几百口子，全得喂王八啊。”
百姓的话，最是实在，也最是诛心。
根本不用李敢多费口舌，这帮渔民就把洪天波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骂翻了。
是非曲直，一目了然。
就在这时。
一股子先天气息，忽然从天而降。
原本嘈杂的人群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就连那些哭嚎的渔民，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，不敢再出声。
李敢若有所感，抬头望去。
只见那晨曦微露的半空之中，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，脚踏虚空，一步步走了下来。
沈追！
这位清平县的天，终究还是来了。
而在沈追身侧，还跟着一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袍，头戴乌纱，面容威严方正，腰悬长剑。
虽然没动手，但周身那一股子如狼烟般滚滚直上的气血，却怎么也遮掩不住，竟将周围的水汽都逼退了三尺。
气血狼烟！
这是一位不输于李大山，甚至更为深沉的顶尖高手。
“县尊大人？！”
周围有眼尖的捕快，已经吓得跪地磕头了。
这是清平县的县令，刘洪。
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，据说也是军伍出身的狠角色，没想到今日竟然亲自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