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,稀稀拉拉洒在西山脚下这片穷乡僻壤里。
这村子叫“槐树湾”,地处偏远。
因为几十年都不曾出过猎头,比不得李家坳的热闹气象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一阵清脆的铜铃声,伴着拨浪鼓,从那蜿蜒山道上传了下来。
“卖香嘞……”
“此香不凡,通阴阳,晓隔世,一钱银子请回家,保你家宅平安,先人托梦喽。”
声音悠长,像股子唱戏般,在空荡荡的村道上回荡。
原本躲在屋里纳凉的几个老头老太,耳朵一竖,拄着拐杖就往外挪。
不多时,村口便聚了一小撮人。
只见来人是个挑着担子的游方货郎。
看着约莫三十来岁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裤脚扎得紧实,脚上一双千层底的布鞋,沾满了黄泥。
这货郎生得一副好面相。
眉眼弯弯,未语先笑。
嘴角带着两分悲天悯人的慈悲意,让人一见便心生亲近。
他也不急着做生意,先把担子放下,从里面掏出一把糖球,分给围过来的几个光屁股小孩。
“慢点吃,都有,都有。”
货郎笑眯眯地摸了摸孩子们的头顶,动作轻柔的很。
“后生,你这香,真能见着先人?”
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太婆,颤巍巍地挤上前,手里攥着一块碎银子。
货郎转过头,笑容更盛。
“大娘,出家人不打诳语。”
“虽然我只是个俗家修行的货郎,但这‘引魂香’乃是州府大庙里求来的,不愁卖咧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从担子里取出一捆用黄纸包着的细香。
“只需在子时三刻,在床头点上一支,心里默念着要见的人,诚心诚意。这烟气啊,就能搭成一座桥。”
“到时候,别说是见一面,就是说说话,叙叙旧,那也是使得的。”
“哎哟,那是活菩萨啊!”
老太婆激动得手都在抖,连忙把银子塞进货郎手里,视若珍宝地揣进怀里。
“大家别急,都有,都有。”
货郎和颜悦色,一边收钱,一边分香。
嘴里还念叨着顺口溜似的童谣。
“红香点,白烟飘,地下爹娘过奈何。”
“莫回头,莫要叫,吃饱喝足乐逍遥……”
童谣调子古怪,听着喜庆,细琢磨却让人脊背发凉。
但在这些思念亲人,或是怕死的老人耳中,这就是救命的梵音。
就在这时。
一只脏兮兮的小手,怯生生地扯了扯货郎的衣角。
货郎低下头。
是个小丫头,约莫五六岁。
穿着满是补丁的碎花小袄,脸上抹得跟个小花猫似的。
只有那一双眼睛,黑白分明,透着股子让人心疼的怯懦。
“叔叔……”
小丫头声音细若蚊蝇。
“我没钱,但我好想爹爹。”
“娘说爹爹去山里打猎,被大虫吃了……我没见过爹爹,你能让我见见他吗?”
货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。
但他很快蹲下身,视线与小丫头齐平。
“好孩子。”
货郎伸出手,轻轻擦去小丫头脸上的泪痕。
“没钱也不打紧,心诚则灵。”
“叔叔看你这孩子有孝心,这柱香,送你了。”
说着,他从怀里摸出一支比寻常香要粗上一圈的黑香,塞进小丫头手里。
“谢谢叔叔,叔叔你真是好人!”
小丫头如获至宝,紧紧攥着香,就要给货郎磕头。
“哎,不用不用。”
货郎扶住她,轻声道。
“光有香还不够,山里路远,阴气重,你爹爹怕是找不到回家的路。”
“来,叔叔再送你个宝贝,给你爹爹引路。”
说着,货郎从担子的最底层,摸出了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小物件。
层层揭开。
露出了一尊木雕的神像。
只有巴掌大小,木质发黑。
小丫头满心欢喜地凑过去看,可刚看一眼,那小脸瞬间就白了,“哇”的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。
“丑……好丑!”
那木像哪里是什么慈眉善目的神仙?
分明是一只青面獠牙,眼珠暴突的山魈!
它做着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。
头下脚上,双手反撑,像是要从地狱里往上爬,又像是在倒立看人间。
狰狞,扭曲。看一眼都会做噩梦。
“怕?”
货郎也没生气,只是摇了摇头,脸上那种慈悲的笑容依旧挂着。
“傻孩子。”
“这世道,长得好看的,那是披着人皮的鬼,是来诱惑你的。”
“长得丑的,那是金刚怒目,是专门用来吓唬坏人,镇杀妖魔的。”
“你爹爹在下面,若是遇到了恶鬼拦路怎么办?就得靠这位‘倒悬神君’去帮他打架,把你爹爹平平安安地带回来。”
货郎循循善诱着。
小丫头似懂非懂。
她看着那个丑陋的木像,虽然还是害怕,但一想到能见着爹爹,心里的恐惧便淡了几分。
“真……真的吗?”
“叔叔还能骗你不成?”
货郎笑着将木像递了过去。
“拿回家,供在床头,每天磕三个头,叫一声‘倒悬神君爷爷’,你爹爹就回来了。”
小丫头颤巍巍地伸出手,就要去接那尊木像。
“咔嚓!”
一声裂响,从货郎手中传出。
那尊原本完好无损的山魈木像。
竟然……裂开了!
一道裂纹,从木像的头顶,一直蔓延到了脚底。
就像是被一把利刃,从中间生生劈开!
“啪嗒。”
木像碎成了两半,掉在地上,摔起一阵尘土。
小丫头吓了一跳,惊恐地看着地上的碎片,又看看货郎,不知所措。
“这……”
货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。
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,陡然睁大,射出一股精光。
“母体……崩了?!”
货郎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
这怎么可能?
那尊“肉身菩萨”可是教中长老花费了数年心血,用活生生的山魈王,配合秘法炼制而成,藏在西山深处的绝密之地。
不仅有魔化山魈护法,更有地脉阴气滋养,唯有先天高手亲至方能毁去。
上次那明面上的‘阳神’,已被沈追斩除,按理说,他们断无再疑之理。
怎么会突然崩碎?
难道……又被发现了?!